吴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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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前381年)
战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军事家、统帅、军事理论家、军事改革家。卫国左氏(今山东省定陶,一说曹县东北)人。后世把他和孙子连称“孙吴”,著有《吴子》,《吴子》与《孙子》又合称《孙吴兵法》,在中国古代军事典籍中占有重要地位。
吴起儒服以兵机见魏文侯。文侯曰:「寡人不好军旅之事。」
起曰:「臣以见占隐,以往察来,主君何言与心违。今君四时使斩离皮革,掩以朱漆,画以丹青,烁以犀象,冬日衣之则不温,夏日衣之则不凉。为长戟二丈四尺,短戟一丈二尺,革车奄户,缦轮笼毂,观之於目则不丽,乘之以田则不轻,不识主君安用此也。若以备进战退守而不求能用者,譬犹伏鸡之搏狸乳犬之犯虎,虽有鬬心,随之死矣。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氏之君,恃众好勇,以丧其社稷;明主鉴兹,必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故当敌而不进,无逮於义矣,僵尸而哀之,无逮於仁矣。」
於是文侯身自布席,夫人捧觞,醮吴起於庙,立为大将,守西河。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钧解。辟土四面,拓地千里,皆起之功也。
吴子曰:「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有四不和:不和於国,不可以出军;不和於军,不可以出陈;不和於陈,不可以进战;不和於战,不可以决胜。是以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必先和而造大事。不敢信其私谋,必告於祖庙,启於元龟,参之天时,吉乃后举。民知君之爱其命,惜其死,若此之至,而与之临难,则士以尽死为荣,退生为辱矣。」
吴子曰:「夫道者,所以反本复始,义者,所以行事立功,谋者,所以违害就利,要者,所以保业守成。若行不合道,举不合义,而处大居贵,患必及之。是故圣人绥之以道,理之以义,动之以礼,抚之以仁。此四德者,修之则兴,废之则衰。故成汤讨桀而夏民喜悦,周武伐纣而殷人不非。举顺天人,故能然矣。」
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然战胜易,守胜难。故曰,天下战国,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是以数胜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
吴子曰:「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德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五者之数各有其道: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服。」
武侯问曰:「愿闻治兵料人固国之道。」起对曰:「古之明王必谨君臣之礼。饰上下之仪,安集吏民,顺俗而教,简募良材,以备不虞。昔齐桓募士五万,以霸诸侯;晋文召为前行四万,以获其志;秦缪置陷阵三万,以服邻敌。故强国之君,必料其民。民有胆勇气力者,聚为一卒;乐以进战效力以显其忠勇者,聚为一卒;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王臣失位而欲见功於上者,聚为一卒;弃城去守欲除其丑者,聚为一卒。此五者,军之练锐也。有此三千人,内出可以决围,外入可以屠城矣。」
武侯问曰:「愿闻陈必定、守必固、战必胜之道。」起对曰:「立见且可,岂直闻乎?君能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处下,则陈已定矣;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
武侯尝谋事,羣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喜色。起进曰:「昔楚庄王尝谋事,羣臣莫能及。退朝而有忧色。申公问曰:『君有忧色,何也?』曰:『寡人闻之,世不绝圣,国不乏贤。能得其师者王,能得其友者霸。今寡人不才而羣臣莫及者,楚国其殆矣。』此楚庄王之所忧而君说之,臣窃惧矣。」於是武侯有慙色。
〈料敌〉
武侯谓吴起曰:「今秦胁吾西,楚带吾南,赵冲吾北,齐临吾东,燕绝吾后,韩据吾前。六国兵四守,势甚不便。忧此奈何?」
起对曰:「夫安国家之道,先戒为宝,今君已戒,祸其远矣。臣请论六国之俗:夫齐陈重而不坚,秦陈散而自鬬,楚陈整而不久,燕陈守而不走,三晋陈治而不用。夫齐性刚,其国富,君臣骄奢而简於细民,其政宽而禄不均,一陈两心,前重后轻,故重而不坚。击此之道,必三分之,猎其左右,胁而从之,其陈可坏。秦性强,其地险,其政严,其赏罚信,其人不让皆有鬬心,故散而自战。击此之道,必先示之以利而引去之,士贪於得而离其将,乘乖猎散,设伏投机,其将可取。楚性弱,其地广,其政骚,其民疲,故整而不久。击此之道,袭乱其屯,先夺其气,轻进速退,弊而劳之,勿与战争,其军可败。燕性悫,其民慎,好勇义,寡诈谋,故守而不走。击此之道,触而迫之,陵而远之,驰而后之,则上疑而下惧。谨我车骑,必避之路,其将可虏。三晋者,中国也。其性和,其政平,其民疲於战,习於兵,轻其将,薄其禄,士无死志,故治而不用。击此之道,阻陈而压之,众来则拒之,去则追之,以倦其师。此其势也。然则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力轻扛鼎,足轻戎马,搴旗斩将必有能者。若此之等选而别之,爱而贵之,是谓军命。其有工用五兵,材力健疾,志在吞敌者,必加其爵列,可以决胜。厚其父母妻子,劝赏畏罚,此坚陈之士可与持久。审能料此,可以击倍。」武侯曰「善。」
吴子曰:「凡料敌,有不卜而与之战者八:一曰疾风大寒,早兴寤迁,刊木济水,不惮艰难。二曰盛夏炎热,晏兴无间,行驱饥渴务於取远。三曰师既淹久粮食无有。百姓怨怒,祅祥数起,上不能止。四曰军资既竭,薪刍既寡,天多阴雨,欲掠无所。五曰徒众不多,水地不利,人马疾疫,四邻不至。六曰道远日暮,士众劳惧,倦而未食,解甲而息。七曰将薄吏轻,士卒不固,三军数惊,师徒无助。八曰陈而未定,舍而未毕,行阪涉险,半隐半出,诸如此者击之勿疑。有不占而避之者六:一曰土地广大,人民富众。二曰上爱其下,惠施流布。三曰赏信刑察,发必得时。四曰陈功居列,任贤使能。五曰师徒之众,兵甲之精。六曰四邻之助,大国之援。凡此不如敌人,避之勿疑。所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也。」
武侯问曰:「吾欲观敌之外以知其内,察其进以知其止以定胜负,可得闻乎?」起对曰:「敌人之来,荡荡无虑,旌旗烦乱,人马数顾;一可击十,必使无措。诸侯大会,君臣未和,沟垒未成,禁令未施,三军匈匈欲前不能,欲去不敢;以半击倍,百战不殆。」
武侯问敌必可击之道。起对曰:「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敌人远来新至,行列未定,可击;既食,未设备,可击;奔走,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旌旗乱动,可击;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涉水半渡,可击;险道狭路,可击;陈数移动,可击;将离士卒,可击;心怖,可击。若凡此者,选锐冲之,分兵继之,急击勿疑。」
〈治兵〉
武侯问曰:「用兵之道何先?」起对曰:「先明四轻二重一信。」曰:「何谓也?」对曰:「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明知阴阳,则地轻马;刍秣以时,则马轻车;膏鐧有余,则车轻人:锋锐甲坚,则人轻战。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令制远此,胜之主也。」
武侯问曰:「兵以何为胜?」起对曰:「以治为胜。」又问曰:「不在众寡?」对曰:「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於用?所谓治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绝成陈,虽散成行。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名曰父子之兵。」
吴子曰:「凡行军之道,无犯进止之节,无失饮食之适,无绝人马之力。此三者,所以任其上令。任其上令,则治之所由生也。若进止不度,饮食不适,马疲人倦而不解舍,所以不任其上令。上令既废,以居则乱,以战则败。」
吴子曰:「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受敌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於狐疑。」
吴子曰:「夫人当死其所不能,败其所不便。故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圆而方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每变皆习乃授其兵。是谓将事。」
吴子曰:「教战之令: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给厮养,智者为谋主。乡里相比,什伍相保。一鼓整兵,二鼓习陈,三鼓趋食,四鼓严辨,五鼓就行。闻鼓声合,然后举旗。」
武侯问曰:「三军进止岂有道乎?」起对曰:「无当天灶,无当龙头。天灶者,大谷之口,龙头者,大山之端。必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招摇在上,从事於下。将战之时,审候风所从来,风顺致呼而从之,风逆坚陈以待之。」
武侯问曰:「凡蓄卒骑岂有方乎?」起对曰:「夫马必安其处所,适其水草,节其饥饱。冬则温烧,夏则凉庑,刻剔毛鬣,谨落四下。戢其耳目,无令惊骇;习其驰逐,闲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车骑之具,鞍勒衔辔,必令完坚。凡马不伤於末,必伤於始,不伤於饥,必伤於饱。日暮道远,必数上下,宁劳於人,慎无劳马。常令有余,备敌覆我。能明此者,横行天下。」
〈论将〉
吴子曰:「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於勇,勇之於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怀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故出师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吴子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於一人,是谓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谓地机;善行间谍,轻兵徃来,分散其众,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车坚管辖,舟利橹楫,士习战阵,马闲驰逐,是谓力机。知此四者,乃可为将。然其威德仁勇,必足以率下安众,怖敌决疑,施令而下不犯,所在寇不敢敌。得之国强,去之国亡。是谓良将。」
吴子曰:「夫鼙鼓金铎,所以威耳,旌旗麾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威心。耳威於声,不可不清,目威於色,不可不明,心威於刑,不可不严。三者不立,虽有其国,必败於敌。故曰,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
吴子曰:「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将而察其才。因形用权,则不劳而功举。其将愚而信人,可诈而诱;贪而忽名,可货而赂;轻变无谋,可劳而困;上富而骄,下贫而怨,可离而间;进退多疑,其众无依,可震而走;士轻其将而有归志,塞易开险,可邀而取;进道易,退道难,可来而前;进道险,退道易,可薄而击;居军下湿,水无所通,霖雨数至,可灌而沈;居军荒泽,草楚幽秽,风飊数至,可焚而灭;停久不移,将士懈怠,其军不备,可潜而袭。」
武侯问曰:「两军相望,不知其将,我欲相之,其术如何?」起对曰:「令贱而勇者将轻锐以尝之,务於北无务於得,观敌之来,一坐一起,其政以理,其追北佯为不及,其见利佯为不知;如此将者,名为智将,勿与战矣。若其众讙哗,旌旗烦乱,其卒自行自止,其兵或纵或横,其追北恐不及,见利恐不得,此为愚将,虽众可获。」
〈应变〉
武侯问曰:「车坚马良,将勇兵强,卒遇敌人,乱而失行,则如之何?」起对曰:「凡战之法,昼以旌旗幡麾为节,夜以金鼓笳笛为节。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则进,金之则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不从令者诛。三军服威,士卒用命,则战无强敌,攻无坚陈矣。」
武侯问曰:「若敌众我寡,为之奈何?」起对曰:「避之於易,邀之於阨。故曰,以一击十,莫善於阨;以十击百,莫善於险;以千击万,莫善於阻。今有少年卒,卒起,击金鸣鼓於阨路,虽有大众,莫不惊动。故曰,用众者务易,用少者务隘。」
武侯问曰:「有师甚众,既武且勇,背大险阻,右山左水,深沟高垒,守以强弩,退如山移,进如风雨,粮食又多,难与长守?」对曰:「大哉问乎!此非车骑之力,圣人之谋也。能备千乘万骑,兼之徒步,分为五军,军各一衢。夫五军之衢,敌人必惑,莫知所加。敌若坚守以固其兵,急行间谍,以观其虑。彼听吾说,觧之而去。不听吾说,斩使焚书,分为五战,战胜勿追,不胜疾归,如是佯北,安行疾鬬,一结其前,一绝其后,两军衔枚或左或右而袭其处,五军交至,必有其利。此击强之道也。」
武侯问曰:「敌近而薄我,欲去无路,我众甚惧,为之奈何?」对曰:「为此之术,若我众彼寡,各分而乘之,彼众我寡,以方从之,从之无息,虽众可服。」
武侯问曰:「若遇敌於溪谷之间,傍多险阻,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起对曰:「诸丘陵林谷,深山大泽,疾行亟去,勿得从容。若高山深谷,卒然相遇,必先鼓噪而乘之,进弓与弩,且射且虏。审察其政,乱则击之勿疑。」
武侯问曰:「左右高山,地甚狭迫,卒遇敌人,击之不敢,去之不得,为之奈何?」起对曰:「此谓谷战,虽众不用,募吾材士,与敌相当,轻足利兵,以为前行。分车列骑,隐於四旁,相去数里,无见其兵。敌必坚陈,进退不敢。出旌列旆,行出山外营之,敌人必惧。车骑挑之,勿令得休。此谷战之法也。」
武侯问曰:「吾与敌相遇大水之泽,倾轮没辕,水薄车骑。舟楫不设,进退不得。为之奈何?」起对曰:「此谓水战,无用车骑,且留其傍。登高四望必得水情,知其广狭,尽其浅深,乃可为奇以胜之。敌若绝水,半渡而薄之。」
武侯问曰:「天久连雨,马陷车止,四面受敌,三军惊骇,为之奈何?」起对曰:「凡用车者,阴湿则停,阳燥则起贵高贱下驰其强车,若进若止,必从其道。敌人若起,必逐其迹。」
武侯问曰:「暴寇卒来,掠吾田野,取吾牛羊,则如之何?」起对曰:「暴寇之来,必虑其强,善守勿应,彼将暮去,其装必重其心必恐,还退务速,必有不属,追而击之,其兵可覆。」
吴子曰:「凡攻敌围城之道,城邑既破,各入其宫,御其禄秩,收其器物。军之所至,无刊其木,发其屋、取其粟、杀其六畜、燔其积聚,示民无残心。其有请降,许而安之。」
〈励士〉
武侯问曰:「严刑明赏足以胜乎?」起对曰:「严明之事,臣不能悉,虽然,非所恃也。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
武侯曰:「致之奈何?」对曰:「君举有功而进飨之,无功而励之。」
於是武侯设坐庙廷,为三行,飨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器。飨毕而出,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於庙门外,亦以功为差。有死事之家,岁被使者劳赐其父母,著不忘於心。行之三年,秦人兴师,临於西河,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
武侯召吴起而谓曰:「子前日之教行矣。」起对曰:「臣闻人有短长,气有盛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脱其不胜,取笑於诸侯,失权於天下矣。今使一死贼伏於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一死贼,率以讨之,固难敌矣。於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
先战一日吴起令三军曰:「诸吏士当从受敌驰车骑与徒。若车不得车,骑不得骑,徒不得徒,虽破军皆无易。」故战之日,其令不烦,而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