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的日本人》:洁癖之邦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16楼社区 时间:2020/09/20 09: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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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日本人》(金城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是一本中国人写作的日本论著作,作者李兆忠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日本东京大学访问学者,著名的日本文化研究专家。在书中,作者以亲身经历为我们解读日本,所持论点独树一帜、新意迭出,笔触直指日本人文化心理的深层,对于我们更加清晰认识日本人的性格、文化具有很大的启示作用。《洁癖之邦》为该书第十章,限于篇幅,本版选登时作了部分删节。
洁癖人士虽说世界各国都有,达到全民皆“癖”的,恐怕只有日本了;而最重要的是,在日本,洁癖不只作为一种单纯的生活习性起作用,它渗透到了人的精神世界,深刻地影响着这个民族的审美感觉、道德意识乃至文化心理全部,给这个民族打上了鲜明的精神标记。
嗜澡如命的民族
在外国人的心目中,日本人的形象总是同洗澡联系在一起的。看一看东瀛列岛上成千上万的温泉浴场,城市街头星罗棋布的“钱汤”(公共澡堂),还有那种随处可见的投币式淋浴箱,便可知晓这一点。
日本人一天洗两遍澡是正常的生活规律,就像一日三餐那样必不可少,假如上帝来一番恶作剧,定要他们二者择一的话,相信其中有不少人宁可舍吃饭而取洗澡。这并非戏言,有事实为证——
1995年1月,阪神地区发生举世震惊的大地震,导致5000余人丧生,数十万人无家可归。在抗震救灾的民意调查中,有一项询问灾民最感不便的是什么,结果许多人的回答是“不能洗澡”。为解燃眉之急,政府会同企业,齐心协力,以最快速度推出了“移动风吕”——淋浴汽车。因为车少人多,不得不规定:每人沐浴不得超过五分钟。为了这数分钟的肌肤之乐,不少灾民冒着余震的危险,步行几十里,来到设有这种“移动风吕”的地方,加入长长的洗澡队伍,颇有点“生命诚可贵,洗澡价更高”的劲头儿。
当然,这种肌肤之乐必须有充足的水资源作为后盾,否则一切都谈不上。所幸的是,日本拥有着全世界最丰富的雨水资源和温泉资源,辽阔的太平洋海空,犹如一个巨大的天然喷头,时时刻刻冲洗着东瀛列岛,为它提供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水源。丰沛的天上之水,不只洗涤了日本人的身体,也宠坏了他们的感觉,培养了他们无与伦比的“肌肤美学”。
关于这一点,美国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里有细致的描写:
日本人最喜欢的一种细致的肉体享受是洗热水澡。从最贫穷的农民、最卑贱的仆人,到富豪贵族,每天晚上都要泡在滚烫的热水中,这已成为生活的常规之一。最常见的浴槽是木桶,下面烧炭火,水温可达110华氏度或更高。人们在入浴之前要洗净身体,然后全身浸入热水中,尽情享受温暖和舒适。他们在桶中抱膝而坐,状如胎儿,水浸至下颚。他们每天洗澡,其重视清洁与美国无异,但此中另有一番艺术情趣则是世界其他各国洗澡习惯难以媲美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年龄越大,情味越浓。”
“榻榻米”文化
与这种肌肤之乐相映成趣、配合默契的,是“榻榻米”的起居方式。出浴后的日本人身着宽松的便和服,光着脚丫,脸色绯红、神定气闲地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品茗,一边观赏庭院的景色,真是一幅和谐无比的人间享乐图。
清爽空敞、一目了然的榻榻米是培养日本人洁癖的最好温床,或者反过来说,是日本人不可救药的洁癖,造就了榻榻米这种独特的起居方式。在日本有严格的进门脱鞋的规矩和礼仪,上至皇公贵族,下到平头百姓,谁也不得违背,其源乃出于榻榻米。
榻榻米有点像中国的席铺,不同的是,是由一块块草垫铺设而成,每一块草垫四周缀有花边,一年四季常设。榻榻米由新鲜的干草织成,结实、透气而有弹性,光脚踩在上头,感觉十分舒服,那股好闻的清香,弥漫于房间,经年不散。
不用说,这是一种清洁要求极高的起居方式,懒人和脏人是绝对不配的。日本人对榻榻米精心呵护,日本的家庭主妇,每天都要花相当的时间于此项任务。由此可见,对于维持洁净,进门脱鞋,实在是一个最起码的要求,进了屋之后,你的袜子是否干净,脚上有无异味,才是更要紧的。然而,袜子是否干净,又取决鞋子的清洁。总之,这也是一个小小的系统工程。
说到榻榻米,不能顺便说一说日本的拖鞋。日本的家庭拖鞋之多,大概全世界少见的。到朋友家访问时,在宾主相互寒暄的同时,客人便要自觉地换上主人准备好的拖鞋。不仅进大门时如此,上厕所、进厨房、去阳台都要分换专用的拖鞋。客人一不小心,将印有TOILET(厕所)字样的拖鞋穿过客厅,主人见了必瞠目结舌,叫苦不迭。初到日本的外国人,常常忘记这个复杂的规矩,不犯几回错误是不可能上轨道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无处不在的拖鞋在满足日本人洁癖的同时,当仁不让地担任起脚气真菌的传播者,因为接待客人的拖鞋都是公用的,人人都穿。而在和式旅馆里,在神社、寺庙的内室,往往是几百名客人用着几百双一模一样的拖鞋,进出于餐厅、澡堂和圣殿,在孪生拖鞋的海洋里,这一脱一穿之间,将会发生多少起因误穿而导致的脚气真菌交叉感染!日本是世界上脚气发病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与这些拖鞋肯定有关。这也是物极必反的证明吧。
洁净就是美
周作人曾用“清疏有致”四字赞美日本的榻榻米居住环境,其实也是对日本人审美意识的一种概括。事实上,在日语里,“美丽”这个词兼有“洁净”的意思,同样,“洁净”这个词也兼有“美丽”的意思。由此可见,日本人是把洁净与美丽互为条件地看待的,换句话说,只有洁净的东西才可能是美丽的,而美丽的东西则一定是洁净的。
在日本人的审美意识中,“洁净”占据着头等重要的、前提性的位置,这与推崇“浑厚华滋”的中国人的审美理念形成鲜明的对比。日本的美术于这方面有突出的表现,打开日本美术史,即可发现,不管哪个时代,不管何种绘画样式,不管人物、花鸟,还是山水,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画面绝对的干净。这说明,“洁净”已成为超越时代的、绝对的美学原则。千百年来,统治着日本主流画坛,最能拨动日本人心弦的,始终是那种清爽、明净或略带朦胧的风格。
当然,日本的美术并非只有明丽淡雅的一路。我早就注意到,日本的茶道中那些价值连城的陶器茶具,乍一看极为随意,粗头乱服,甚至怪模怪样;我也发现,日本人对那种层层厚涂、色彩混合的洋画(油画)颇为着迷,哪怕有点脏兮兮也不在乎。比如油画大师佐伯佑三的作品,在日本就十分有“人气”(受欢迎),他以专门描绘巴黎街头肮脏破旧的墙壁出名,在他的系列组画中,巴黎的破墙上每一道漏痕、裂缝和污迹,都有肌理毕现的刻画。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当我的目光在这些貌似粗糙的陶器或画面上面久久逗留时,我发现,这种粗糙甚至脏乱,都是刻意追求、不懈努力的结果。看一看日本的陶艺师匠和画家们为了取得这种效果而花费的心思和功夫吧,我们还能说什么呢?这种“不洁”,归根结底还是洁癖的产物呀!
无菌语言
这也同样可以从日语得到证实。
笔者也算在日本生活过4个年头,打过许多工,接触过日本人无数,然而听到过的脏话却总共只有这么几句:“马鹿”(傻瓜)、“阿呆”(呆子)和“粪”(臭大粪)。日本的男子发起火、动起粗来固然是凶暴的,腔调也是颇吓人的,但语言本身似乎并没有多少污染力。相比于英语,特别美国英语,日语真是太斯文了,英语里骂人的脏话多得可以车载斗量,据说还有专门的骂人词典。比起法语,日语也一点不显粗俗,法语据说是世界上最高雅、最纯净的语言,然而据一位精通法语的朋友介绍说,法国人骂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比起“本是同根生”的汉语,日语堪称“语言美”的模范。中国人的“国骂”是很有点名气的,一代文豪鲁迅当年还专门就此写过妙趣横生的文章。
与脏话粗话少相应的是,日语的礼貌用语高度发达,表示尊敬的语体就有好多套,分别应对不同的对象和场合,对上司,对老师,对父母,对同僚,对客人,都有不同的表达方式,规范十分严格。恰如其分地掌握敬语,对于每一个日本人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不会敬语,意味着野蛮不开化,好比少了一张进入社会,尤其上流社会的入场门票。
外国人常常抱怨日语表达太暧昧,拐弯抹角,西方人甚至将它称为“恶魔的语言”,这些抱怨确实有它的道理,但必须记住的是,在更多的时候,这种“暧昧”是过度的清晰造成的,因为追求清晰过了头,反而显出模糊来,就好比照相,焦距对准了,还不满意,还要继续对,结果又模糊起来。当然,这种“暧昧”只是对外国人而言的,对于日本人说,却毋宁说是高度的清楚,也是恰到好处。外国人很难体会到这一层,他们的神经还没有敏锐到这种程度。
“他人不洁”的思想
洁癖当然是极端排他的。
日常生活中,日本人忌讳使用他人的东西,哪怕一家人也如此。电视剧里有这样的镜头:父亲不小心错使了女儿的饭碗,六岁的小孩立即叫起来:“脏,脏,父亲真讨厌!”可见,“他人不洁”的感觉从小就在日本人心中扎根。由于同样的原因,日本人很讨厌身体接触,尽管在很多的时候与场合,彼此不得不靠得很近。因此,作为集体动物,日本人一方面喜欢群处,另一方面又尽量与他人保持着距离,藉此,他们养成一种在拥挤的空间里互相隔离的奇特的能力。
洁癖作为一种日本人普遍存在的心理,在文化选择上,其表现正如日本著名学者加藤周一在《杂种文化》中所指出的那样:尽管日本自古以来处在一个杂种文化的背景中,日本文化是一种地道的杂种文化,然而在文化思想界却一直存在着这样的倾向,就是试图将日本文化纯粹化,其表现方式是:要么主张全盘西化,将日本文化和枝叶剪除;要么主张保持国粹,将西方文化的枝叶剪除。
在现实生活中,日本人是如何的排外,大家早已耳熟能详,毋需多费笔墨。一位在日本生活了50年的美籍建筑师安东尼·雷蒙德就曾深有感触地说:“我已在日本呆了50年,但我现在依然是个‘外人’(外国人)。”外国人想融入日本人的社会,事实上是不可能——不,岂止是外国人,就是在日本生活了多少代、归化日本国籍的中国人、韩国人,至今仍然是受排斥的对象。
同样,许多日本人即使被派驻到了海外,也是身在国外,心系日本,他们像蜗牛一样龟缩在自家的小圈子里,惟恐冲淡了身上的“日本气”。他们过着进门脱鞋的日子,坐着“丰田”或者“尼桑”上下班,喝着“菊正宗”和“麒麟”,吃着日本荞麦面和寿司,嘴里说着叽里咕噜的日语。平时,除了业务上的接触,他们绝不与当地人来往,过着一种全封闭的、日本式的生活,俨然如国中之国。
更有甚者,许多日本人到国外旅游时,大包小包地带上本国的生活用品,从纯净水、手纸到枕头,一应俱全。只要经济条件许可,他们尽量利用本国的交通工具,飞机坐日航的,宾馆住日资的,餐馆挑日式的。这种背着透明的日字号“文化密封舱”,小心翼翼行进在世界各地的样子,不愧为“全球化”背景中一道奇特无比的风景!
二战结束时苏联军队占领了日本的北方四岛,至今尚未归还。一谈起这件事,日本人个个脸红脖子粗,抗议和要求归还的呼声几十年来如雷贯耳。但是听了很多义愤填膺的谈话,才发现,日本人要求归还的,不仅是4个岛,而且必须是干干净净的4个岛。换句话说,俄罗斯除了归还四岛,还必须把岛上的居民统统撤走,一个也不剩。这确实很合乎日本人的性格。既然是日本领土,当然只能由清一色的日本人居住,岂容他人混杂?日本要求归还的,是不带一点老毛子腥味的、绝对干净的四个岛子。可这么一来,势必给事情增加难度。这么苛刻的条件,俄国人能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