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再复:中国文化的原始精神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16楼社区 时间:2021/02/27 23:43:05
到香港已整整两年了。两年里我给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作了大约二十次的讲座,讲的题目多数是清代和清代以前的文学文化,而开讲的第一篇便是“中国文化的原始精神”。
开篇中我就告诉年轻学子:三十多年前,我天天读的是“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  ,现在则天天读“老三经”、即《山海经》、《道德经》和《六祖坛经》。这三经是中国文化精华中的精华,读懂读透了真的可以“受益无穷”。用於个人,则个人的生命质量与生命境界一定会提高;用於社会,则社会将更加健康、和谐,而且也将更有活力。
老三经中尤其让我倾心的是《山海经》。《山海经》是神话,不是历史,但它却是中华民族最本真的历史。它所代表的文化是中华民族最原始的文化,又是最本然最重要的文化。以往研究《山海经》的著作不少,但都侧重於考证,缺乏文化阐释,於是,也未能把《山海经》所凝聚的中国文化的原始精神充份开掘出来。
那么,《山海经》所凝聚、所体现的中国文化精神是甚么呢?这里,我必须用非常决断的语言说,它体现的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夸父追日”、“后羿射日”等等,全是这种精神。天可以补吗?海可以填吗?烈焰可以追赶吗?太阳可以射落吗?都不可能。但远古的英雄却偏偏说:能!偏偏把不可能的事当作可能去争取,去奋斗。这就形成一种大精神。精卫是一只小鸟,它嘴上所噙的树枝那么细微,而沧海却那么深广浩瀚,这是何等巨大的反差,但是坚韧的生命不在乎这种反差。因为他们有一种原始的天真,不知计较成败,不知计较得失,只知一往无前地进取。进取的过程是最重要的,结果倒在其次。生命的精彩全在争取另一种可能性的过程之中。
我国古代的神话英雄,不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且其所作所为的一切部是建设性的,都是为人间造福的。要么是为世界填补空缺,要么是为生民创造绿洲,要么是为天下赢得安宁,要么是为百姓治理洪水。这与後来《水浒传》、《三国演义》中那些杀人英雄和玩弄权术阴谋的英雄完全不同。中国人常误认武松为英雄,忘记他滥杀无辜的暴虐行为。他“血洗鸳鸯楼”,杀了十八个人,除了蒋门神、张团练、张都监三个仇人带有某种理由之外,杀戮其他无罪的丫环、马夫等都是没有道理的,更为严重的是他杀了人之後,还理直气壮,在墙上写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可是,中国人却把武松当作大英雄,至今仍然讴歌不止,没有批评。现在电影电视连续剧又把武松及其他水浒英雄、三国英雄推向银幕,用他们的面貌塑造年轻一代,而遗忘《山海经》式的英雄。其实,真正的英雄是救人和为人类造福的英雄。
鲁迅先生在《拿破仑与隋那》一文中批评过英雄崇拜的混乱与颠倒。隋那是牛痘疫苗的发明者,救活了无数孩子,而拿破仑则侵略大半个欧洲,杀了无数人,也把自己的国民当作炮灰,但人们总是不断地赞颂拿破仑而忘记隋那。所以鲁迅批评说:“拿破仑的战绩,和我们甚么相干呢?我们却总是敬佩他的英雄,甚至於自己的祖宗,做了蒙古人的奴隶,我们还在恭维成吉思汗”,“自从有了这种牛痘法以来,在世界上真不知救活了多少孩子——虽然有些人大起来还是去给英雄们做炮灰,但有谁记得这发明者隋那的名字呢?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是在恭维杀人者。”《山海经》中的女娲、精衞、夸父、后羿等都是世界的“修补者”,全是救人英雄。他们知其不可为而为的,全是修补世界的创造行为。
中国的人文学者如钱穆先生等,不断思索、研究一个问题,这就是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为甚么不会灭亡?世界上有些古老文化早已灭亡了,如美洲的玛雅文化,非洲埃及的法老文化,亚洲的巴比伦文化都已灰飞烟灭,可是中国文化却仍然健在,中华民族也仍然强大地站立於世界之林,这是为甚么?有的学者认为是因为中国有儒家思想支撑,有的则认为是因为中国有统一汉字,这些可能都是原因。然而,没有人指出,中国之所以数千年不灭不亡,关键是中国文化有一硬核,或者说有一个强大的“文化基因”,这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正是这种拚命硬干、不屈不挠的韧性精神,使得中国人获得永不枯竭的精神能源,从而在极端艰难困苦的环境中生生不息地传承、发展下来。
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相比,最根本的差别是西方文化是两个世界(人与神、此岸与彼岸并存的文化),而中国则是只有一个世界(人、此岸)的文化,因此,中国一直没有严格意义的宗教。但是,这也造成中国人的一种基本理念:在风雨交加的大地上生存搏战,不能指望神的肩膀与手臂,而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肩与双手自强不息,也就是要仰仗自身的力量尤其自身的内在力量实行自救和争取美好的前程。而中国原始时代就形成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正是一种通过人自身的力量开天辟地、创造世界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中华民族就打不倒,任何艰辛的命运都无法把它击垮。
加拿大的华人文化团体加拿大卡尔加里中华文化中心成立十五周年,何铭思先生要我写点文字,我敬重何先生和遥远的父老兄弟,便想到老子在《道德经》中所说的“复归於仆”四个字,觉得在物质潮流席卷一切的时候,人倒是应当回归到原初的质朴与天真,也回归到中国最本真、最本然的文化精神。《山海经》中的“仆”,正是我可以奉献的赠品,略作阐释,也算是一种庆贺。
二00二年七月二十三日
香港城市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