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的梳妆盒(成功大师黄怀宁的一篇散文)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16楼社区 时间:2020/10/26 21:04:03
大嫂的梳妆盒
黄怀宁
我能记起五月份农忙季节的某一天,一个门板式的高个子女人和一个矮个子女人在田间施肥,高个子朝那个矮个子女人喊:“霞仔,你别挑了,都让我来,莫把身体压垮啦。”扬州话“孩子”叫“霞仔”。安庆农村的粪桶又粗又高,加上毛竹爿子做的桶把,差不多平矮个子女人的肩膀,当她憋足劲挑起粪桶时,桶底离地不足半寸,稍微一个细坎都让矮个子女人磕磕碰碰的,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高个子女人流出了眼泪:“霞仔,苦了你了。”当天晚上高个子女人溘然长辞!在邻里的一片嗟叹声中,矮个子女人更是跌昏了几次!女人和老太们团团扼着她的手求着,“莫哭了,莫哭了,日子总是要过的!”“莫哭了!再哭我们都走了!”虽然她们是这么劝的,可她们自己转背时也不免再三抹泪:这么样搞哇?这么作为呀!
此刻,一个瘦得像病鸡一样的男孩缩瑟在门后,枯黄的头发下面吊着两只眼睛:眼前的忙乱和恸哭把他吓呆了。直到这个家庭恢复了没有生气的平静,小男孩也没掉出一滴眼泪,他跟着家里唯一的女性转着——她刚刚做了还不到一年的妈,陡然又多了四个孩子。
这一年大嫂25岁,整整比我大20岁,生活从此把这个矮个子女人变成呑沙的河蚌,磨砺着自己,孕育着珍珠。
一个村都来关心唯一的外姓——父亲从上海支内,落户此地尚不到二十年。但父亲在一家人眼里只是一个概念,两三年才能见到一次。母亲去世的第二天下午,父亲回来了,但第三天上午就像大禹治水一样地走了,村里人无不大骇:不说一窝仔儿,母亲还没有出殡呢!
邻居、大妈、婆婆们——她们都是大嫂的族人,帮我们收拾着,无事也要陪个大半夜。那一阵子,大嫂除了知道做饭、喂猪、奶孩子,其它都是空空的,整日整夜在呆望和悄无声息的流泪中度过。
每个人都在找自己能做的事,二哥正在学手艺,三哥读初三突然停书,任凭大哥大嫂怎么劝都不行,初中的校长来到我家,说三哥很聪明的,不能让他歇书,三哥把校长大骂一顿。此时只剩四哥读书。
一天晚上,四哥哭到了天明,两只眼睛肿得像红桃子,继而整整四餐没进一粒米。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我把侄子死死地抱着,不把他交给大嫂,“强强喜欢我!强强喜欢我!”大嫂把我搂到怀里,我在她怀里大哭起来。那个看中四哥的人好像来过两次,但最终我们谁也没有分开。村里人不再提类似建议,但还是经常吓唬我:要是不么样么样就把你送人!
村里的小朋友开始对我另眼相看。当我一个人漠落地推着木制的小坐车时,他们向我扔石块,“没妈妈!”“爸爸是二流子!”“扬州佬!”此刻我赶紧上前,用身子围住坐车里的侄子,不让石子落在他的头上。多少次以后,他们都受到父母的好打,哥嫂反去劝,此时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家里从早到晚只有两个人:我和侄子。我带他玩时也只在家门口一点点地方,侄子睡觉的时候,我就坐在门槛上看门,而通常的情形是,大哥大嫂来到家时我趴在门槛上,“呼死过去了,踢都踢不醒”——大嫂至今还笑我。
我不敢走远玩,就在家里翻弄起来,其实除了大嫂的房间,其它房间能翻什么呢?而大嫂的房间里有两只大得吓人的衣柜,有我十个那么高,于是那只可以搬得动的紫红色的梳妆盒便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安庆姑娘出嫁必有一个小木箱,通常都是紫红紫红铮亮铮亮的,叫做梳头盒,不过一尺五长一尺五高,但在我眼里还是“老么大”的。盒盖一打开,上下相连的两个小铁片就自动撑直,盖不用靠墙也不会猛地盖下来。白亮亮的镜子嵌在盖的内面。我把梳头盒从大衣柜上抱下来,把盖撑起,侄子对着镜子一下子笑开了,我高兴得不得了,我又找到一个新的哄侄子的办法,更为高兴的是我也看到了自己。真的,除了大嫂的梳头盒家里没有别的镜子,从此我不用跑到黑乎乎的厨房里对着水缸发呆了。我将大箱子抱到门外,将太阳光迎接到家里的墙上,我慢慢转动着身体,侄子的上身也跟着转动起来,有时他会对着墙上跑动的太阳突然手舞足蹈,我也乐得又蹦又跳起来。
侄子睡着了,我就一个人陪着木箱玩。木箱最底层是个小抽屉,抽屉的拉手是白瓷的,可以转动,我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整个抽屉都抽出来。中间层是个格子,我把它端到地上,一样一样地数里面的东西,橡皮筋、纽扣、针、发夹、梳子、篦子、蛤蜊油等,捡进去又倒出来,倒出来又捡进去。格子的下面是个真正的盒子,里面有一本发灰变厚的书,没有头也没有尾,我抓不紧的时候,里面会掉出一张张鞋样来,大的有大人们的鞋那么大,小的跟我手一样大。书里尽是图画,鸡、鸭、鹅、锄子、镰刀,什么都有,我对着上面瞎念一通,其认真不亚于读书的四哥。我一念侄子就不哭闹了,有时还会哼哼吖吖地学一句呢!我一发不可收拾,大人一走我就拿书出来念。有一回大嫂突然回家,“你都会念书啦!”我一下子把头埋到了坐车底下,半天抬不起来。
由于这方法灵,当大嫂也制服不了侄子的时候,她就喊我“念书”。开始我怎么也不干,后来我就念了,我念的书只有我和侄子能听懂,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
有时我会缠四哥教我几个字,读了几万遍之后,实在没意思,我就突然想写,找来铅笔头,自己学写起来。我收集了上百张香烟壳,后来它的背面被我写满了。这个秘密被大哥大嫂及一家人发现后,他们简直呆了!“真的是你写的?”我点点头,“这是什么字?”我摇摇头,“你不认识,怎么写?”我跑到大嫂房间,把夹鞋样的书拿来,把刚才指给我的字所对应的图画指给他们看,他们指一个字,我就能翻一个图画,大哥大嫂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流泪起来。
那是一本扫盲课本,不知道共有多少字,大概只有几个笔画多得像一堆干柴的我不会写,其它的,指什么画,我都能写出它的字来。我很快上学了。
上学的日子真是快活啊,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特别地快,我拿了11张奖状(春入学改秋入学那年级是三学期)时,小学就结束了。我的家里也有了第二位女性。
当我的三嫂进家门时,我好像读初三了。接着四哥应征入伍,我则接到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这可是全村破天荒的怀宁中学的通知书!风雨漂摇的小船终于驶进平静开阔的湖面,它映照着掌舵的大哥和摇橹的大嫂消失了10年的笑脸!
我离开哥嫂越来越远,直至一两年也难见他们匆忙的身影。而一旦回家,必能发现家在默默地变化,平房由旧而新,由四间而八间,最后它们全消失了,变成一幢矗立的楼房。当我从外归来远远地从206国道就能瞥见它闪光的墙壁,而跨进门拧开笼头就有热水洗去我一身的风尘。真的,卫生间装修得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差。“大嫂,旧家具呢?”“楼上最里一间。”我跑上去,那是一间库房。紫红色的梳妆盒像懂事的小孩一下子扑进我的眼睛。我走过去抚摸它,它已经变成了灰孩子,皮肤粗糙斑驳,蜷缩在衣柜上,身材小了几号。盖上悬挂的那个心形坠片已经完全生锈,我提起它,将盖撑起,灰孩子立即睁开方形眼睛,我们默默对望着,注视着,舍不得错开一分钟。慢慢地我从它眼里看到20年前的自己,看到栉风沐雨的大哥,看到披星戴月的大嫂,还有那年复一年朝水暮盐的日子……
我简直想像不透这天翻地覆的变化是如何得来的!我把格层拿掉想找那本书,大嫂进来了,“你又翻么个?”“我看还能不能找到鞋样。”“现在还有谁做鞋,叫你老婆做吧!”大嫂已经发胖了,简直可以说是肥墩墩地走到我身边。
我突然眼窝一热,“大嫂,你是怎么看中我们这穷外乡人的?”“你的苦命妈妈上了上海佬的贼船,我是上了扬州佬的贼船!”大嫂由哼哼笑变为大笑起来,我更是闪着幸福的泪花,回首多年来为“五子”奔波,却不知大嫂、大嫂的梳妆盒才是一生的宝藏啊!
当我在自己的书房踱步时屡想把梳妆盒带在身边,其实何必呢?物形于外,总有丢弃的时候,而永执于内的只是那大羹有味的亲情、至乐无声的孝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