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饭局:吃饭事小出局事大(二)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16楼社区 时间:2020/10/26 12:18:24
有钱没时间,去好酒店,吃午餐定食。世界各地五星酒店里的吃食有共同的特点:贵,难吃,摆脱不掉的装逼气质──但香港除外。五星酒店里的餐馆,基本都是外人经营,顶尖的地段,午餐定食的价格也不吓死人,做得卫生精致没太多可挑剔。还有,叫外卖,叫很贵的外卖,燕鲍翅,鱼子酱黑菌面,陈年普洱茶。送外卖的在办公室的用餐区铺开台布,好吃的就在嘴边。下午还有二十几个电子邮件要回,三个电话会要开。香港岛上面积勉强转得开屁股的海景房要卖上千万港币,太郎们,阿信们,加油。
有钱有时间,香港有很多吃食,号称方圆几千里之内,最好的中餐,最好的西餐,最好的混合餐(Fusion)。中国会,香港俱乐部,吃的地方可以草木繁盛,墙上挂北京八九十年代混出名堂的流氓艺术家的后现代绘画,落地窗里有无敌的维港烟花,窗帘的花边是苏格兰大妈手工缝制,和英国女王陛下睡觉的地方一模一样,原木多宝格里放20厘米直径的青玉谷纹壁,玉种沁色都不错,放在南越王墓里也属于中等品相。同样的明前茶虎跑泉水,用顾景洲80年代做的提梁壶沏,价钱如何标?
作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香港白居不易,没有饭局。饭局的三种基本要素:赋闲男人,时鲜美女,便宜啤酒,香港什么都没有。香港少闲人,香港大学毕业,进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每周牲口似的工作80小时,工资还不够付房租,不找男女朋友同居,就得吃父母。平时能聚在一起吃饭的,不是做金融的就是做咨询的,不是滴酒不沾就是只喝一杯啤酒,不是普通话中夹带英文就是台湾风味国语,不是迟到的就是还有工作要做必须早走的,都带着二个手机一个大陆号码一个香港号码一个讲电话一个发短信,都带着Blackberry随时收发电子邮件,都带着iPod随时听音乐听PODCASTING,都带着PSP随时打游戏看照片看小电影。
香港多职业女性,穿着基本是日本时装杂志模式,两腮涂红,身材瘦小,脚大,头尖,在人车充分分离的中环人行道上暴走,每小时15公里,和北京骑自行车的速度差不多。娱乐公司力捧的几个香港女明星,仔细看八卦杂志生活照片上的眉眼,朴实如傻强,实在家常,在北京,基本不要想上北影中戏或是北广了。
那种老流氓露着胸毛就着啤酒和一群小流氓回忆年轻时代,身上被砍多少刀,还跑出去多少个街口,跳上小船逃掉,那种一个相公带着几个姑娘一边吃公仔面一边等生意,估计都只是在香港电影里还存在的香港饭局了。
成都吃、喝、麻:一个场三个局;饭局──茶局──麻局一条龙的好处是:既娱乐,又协调自己的社会关系,这是八面玲珑的竞技场。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圈分,所以成都的某些小圈子(具体是哪些就免说啦)的饭局,是千万不要随便去混的,因为那基本上是局内人的损人才艺展示,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说得不够利索不够狠,被人小瞧了去。一顿饭大概3个小时,从踏进包房到满桌残羹冷炙接近发馊,最后由发起人下令AA结账,中间即使昏昏欲睡也要假装眼如铜铃,否则将会被下次饭局抛弃,也意味着将被这个圈子抛弃。一切流行的事物,都在被批判和无情嘲笑之列,这是迅速带出话题并引起大家热烈追捧的捷径。还有具有猪八戒式小聪明的黄色笑话,假如你能在整个饭局连续不断决不重复地讲,配上假装智慧的表情,也是转守为攻的好方法。
吃了什么?这个很重要。如果能对席上菜肴有独特的批判(成都话叫“转”),恭喜,你荣升饭局一级被关注人物。自诩为时尚圈的人,往往要策划Party,成都的Party似乎已经简化成了一餐饭,穿BOSS的发起人、穿化纤面料线缝爆裂连衣裙的大妈、胳膊下夹着皮包身着夹克的矮小男人,拎超A货LV包包的粉脸模特、身材走样偏穿贴身裙的中年妇人、粗看精致细看粗劣的媒体圈美女……形形色色,济济一堂。主题不明,目的不明,内容不明,过程不明。第二天,日报上说昨夜时尚盛宴冠盖云集;第四天,用廉价新闻纸印刷却要装杂志的周报辟出专版,说本刊记者作为唯一受邀杂志参与这一时尚盛事,配上一群青面獠牙的人举杯共庆的大头照。唯一可循的规律是,那饭局的地点,一定是吃中餐或火锅的地方装修得像西餐厅,吃西餐的地方装修得像农家乐,真正的农家乐装修得像中式大宅。
对大多数成都人来讲,饭局并不令人感到受折磨,而是充满欣欣向荣热情高涨的期待,因为饭局只是启承转合的过场。各种社会关系──诸如同事、朋友、家人、客户,或者竞争对手,一同行动起来奔赴饭局无非是为了吃完饭能四人共桌麻将,随着斗地主日益盛行,四方麻将桌也正在朝三角扑克桌演变。不管打麻将斗地主,一定要赌钱,哪怕经济拮据,1元或者5毛也要事前定下。饭前的整个下午应该是在茶楼,根据赌金大小,赢家请吃晚饭,赢多吃海鲜,赢少吃串串香。饭毕换家茶楼继续,输家还要翻本的。吃什么一点不重要,最好是不要吃饭,就在牌桌上吃茶馆的简餐,边吃边玩。有时觉得很奇怪,成都人其实吃饭很潦草,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好吃玩意?
其实,在成都,饭局是茶局,茶局是赌局。酒桌上谈生意在成都是延伸开的,好酒好菜招待当然免不了,饭后打打醉麻将才是重点,趁着酒劲,输多一些钱给对方,赞美他的醉麻将技艺高超,睡醒后的中午便签约。
成都人没有习惯在家看体育赛事,通常约三五好友去茶楼看,甲A、欧洲杯、世界杯,没有电视的茶楼是不想做生意的茶楼,没有简餐的茶楼也是不想做生意的茶楼,麻将和斗地主加聊天是贯穿整个比赛的赛外赛。即使是看超女电视转播,也要成为联络感情的活动,叫上同事朋友一大帮,呼啸而至茶楼,左手捧着盛蛋炒饭的白瓷盘,或端着冒出腾腾热气的酸辣粉;右手出牌,眼睛看牌,耳朵听电视的声响,嘴巴拉家常并评论电视中人物的表现,表现惊人的肢体五官协调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脑袋中还要思考哪些话应该讲,哪些话不能讲;什么人的牌应该胡,什么人的牌应该放,放他是为了自摸还是不忍让他输钱还是给他赢的机会。办公室政治和家长里短在此刻都没有丝毫懈怠,今天的茶局就是明天的人际关系。赢钱的人要作出适当表现,输钱的人同理。
最清淡的,是两个女人的饭局,她们的关系是闺蜜。找个清静的咖啡厅,聊聊时装美容瑜伽,当然少不了男人,互相出谋划策,吃咖啡厅的蛋糕代替晚餐,晚上11 点之前买单,两人轮流坐庄。结束饭局──咖啡──糕点──清谈后,在回家的路上,想到自己还有个无话不谈的女友,心中感到踏实了一些。
考古学家王仁湘在《往古的滋味》一书里说,中国人的分餐制,历史可以上溯到史前年代,它经过了不少于三千年的发展过程。而会食制的诞生大体在唐代,说是大体在唐代,是因为当时会食制尚没有真正普及流行,其间有一个渐变的过程。所以王仁湘又说,“到宋代以后,真正的会食──即具有现代意义的会食才出现在餐厅里和饭馆里。宋代的会食,由白席人的创设可以看得非常明白。”
在分餐制时代,就不会有真正潮流的饭局文化。由此可见,饭局文化的历史感并没有我们想象般悠久。老子在《道德经》里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说的就是当权者治国,就像一个星级大厨,将各种食物配料融和烹调,从而达到政通人和的佳境。
宋太祖赵匡胤有个典故叫“杯酒释兵权”,是饭局政治的经典教材。宋太祖在961年,安排酒宴,召集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饮酒,叫他们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从而以饭局为契机,轻松解除了重臣的兵权。
饭局里觥筹交错之间,其实骨子里所蕴含的意思,却是求人办事,升官发财……先是请客吃饭,然后才是送礼走后门。这中间是有很多政治交往的技巧或官场厚黑学在里面,大家围在一起吃饭,是一个熟悉的过程,是一个相识相知的过程,是一个合作无间的开始,通常水酒一杯,就是阿里巴巴打开财富之门的钥匙。
在小品或相声段子里,经常有领导干部“喝红了眼睛喝坏了胃”之类的嘲讽,赵本山在《牛大叔“提干”》里干脆要在饭局里假扮一个陪酒厂长,因此民间出现因陪酒而亡申报因公牺牲的闹剧并不奇怪。没办法,在饭局里如鱼得水的人通常都是官场上混得比较如意之辈。
研究中西文化的易中天教授,对于饭局里的政治性,似乎颇有见地。他在《闲话中国人》一书里对政治即吃饭有着详细的解释,“政治既然即吃饭,则会不会吃、懂不懂吃、善不善于处理饮食问题,就关系到会不会做人,会不会做官,会不会打仗,甚至能不能得天下。”易中天还举了一个实例:“这也是有例的。比如赵国的老将廉颇,为了表示自己宝刀不老,雄风犹在,便曾经在赵王的使者面前,一口气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因此辛弃疾才有‘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诗句。”
北京的文艺中年老六,曾经在网上开了一个秘密讨论版,美其名曰“饭局通知”,论坛里汇聚着一帮真名实姓的吃主儿,其核心宗旨就是为现实中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提供一个相互招呼吃饭喝酒的平台。
网络名侃王小山在他的博客里经常放一些模糊的手机图片,都是新认识的饭局动物。而徐静蕾的博客隔三差五也会拿饭局中人说事。《吃的后现代》一书作者廖炳惠在封面列出“吃友”数名,包括李欧梵、李欧塔、也斯、史书美……
香港大食客蔡澜先生,在“吃的讲义”里说,吃的文化,是交朋友最好的武器,你和宁波人谈起□糊、黄泥螺、臭冬瓜,他们大为兴奋。你和海外的香港人讲到云吞面,他们一定知道哪一档最好吃。钱钟书老先生则说“吃饭还有许多社交的功用,譬如联络感情、谈生意经等等”。在今天我们讨论中国人的饭局文化,首先想到的是东方式生活圆桌一张,围着一圈吃主儿或食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段子飘飘,一边打情骂俏,一边推杯换盏,一边谈公道私,一边生意拍板……这种景象有点像是现代版的《韩熙载夜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