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德 经 释 义》 [ 作者:任法融道长]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16楼社区 时间:2019/10/18 00:07:07
《道 德 经 释 义》 [ 作者:任法融道长]

《道  经》总 论

一、 引述

老子是我国古代伟大的自然主义哲学家。他的不朽著作《道德经》“亦称《老子》”,是一部博大精深、词意锤炼的哲理诗。这部被誉为“万经之王”的神奇之书,像宝塔之巅的明珠,璀灿夺目,照耀着我国的古老文明,对我国古代的哲学、科学、政治、宗教等各方面,发生了深远的影响。它无论对于中华民族的性格的铸成,还是对于政治的统一与稳定,都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道德经》是我国古老文明的智能结晶,也是一个知识的宝库。它不仅包含着宏奥的哲理,而且蕴藏着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体科学、思维科学、系统科学诸多方面的基本素材,犹如汪洋大海,内容包罗万象。它以罕见的深度、广度和精度而着称于世。不仅驱使着古代万千的学问家为之作注,探其玄秘,释其奥义,而且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西方科学家步入这一古老殿堂,探索其中的重大科学奥秘,寻求人类文明的源头,深究古代智能的底蕴。

古今中外,研究和注释《老子》的人难以计数,有关著述汗牛充栋。在古代,有从养生方面研究和注释的,如河上公、吕洞宾;有从哲学方面研究和注释的,如王弼;有从政治权谋方面研究和注释的,如唐玄宗、宋徽宗等等。各述己见,莫衷一是。在现代,则有从科学和管理等方面研究和注释的。有人认为此书是一部养生学著作;有人认为此书是一部哲学著作;有人认为是一部政治著作;有人认为是一部兵法;有人认为是一部科学著作,等等,众说纷纭。这些理解既有片面性,又有合理性。“道”是浑全之朴,“众妙之门”。从某一侧面来理解,把它当成某一局部的东西,是盲人摸象,显然是片面的。从另一方面看,“道”生成了万物,又内涵于万物之中,“道”在物中,物在“道”中,万事万物殊途而同归,都通向了“道”,从这方面来理解,也有其合理的一面。

在现代,一些人根据西方哲学概念,把“道”解释成了“物质”、“精神”或“规律”。这些解释都不符合《老子》本义。“道”既不是有形的“物质”,也不是思虑的“精神”,更不是理性的“规律”,而是造成这一切的无形无象、至虚至灵的宇宙本根。“物质”、“精神”、“规律”皆是“道”的派生物。“道”是先天一炁,混元无极,是宇宙中的能量,是太空的气场,是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至简至易、至精至微、至玄至妙的自然之始祖、万殊之大宗,是造成宇宙万物的原始材料。“可道”、“德”、“下德”都是“道”的派生物。只有正确理解了“道”,才能正确理解“德”,从而以此为钥匙,正确理解《老子》全书。

从常人的立场、观点和方法,用通常的经验和知识,顺着常规的思路,不可能对“道”的妙谛有真正的彻悟。因而, 一般学者,由于未能从万有中超脱出来,他们从各个侧面理解“道”,从常识的观点说明“道”,由此偏离《老子》的本来意义,势所难免。对“道”的片面理解,必然造成对《老子》一书的歪曲解释,埋没这本书的重大价值。

道教把老子奉为始祖。《道德经》是道教的基本经典。 "道"是道教的基本信仰。"道"是《老子》一书的核心概念,是《老子》学说的精华所在。

道教本身对自己的基本经典《道德经》有传统的理解。这种理解和一般人的理解大相径庭。道教对此书的秘机是师传口授,代代相传的,对其玄理奥义是在修真养性的长期实践中理解、顿悟的。据传老子百六十余岁而去,他本人就是功夫极深的修炼家。他所阐述的大宇宙的基本原理,只有在人身的长期修炼及直觉沉思中才能彻悟。“道”在天,亦在人;在身,亦在心。

笔者躬身研究道学三十余载,谨研《老子》、《庄子》、《周易》二十余年,对“道”尤为殚精竭虑,悉心研探,在长时间的修持中悟解。为《老子》作注,是多年研讨、静悟的结果,实非一时之愿,一日之功。在中西文化融合,老庄研究成为热门,道教养生法风靡世界的今天,用道家自己的方法和观点,对《道德经》作以基于本来意义的阐释,把其中的科学精华挖掘出来,使之宏扬于世,为振兴中华和促进人类文明进步服务,便是本书的初衷。

《道德经》主要讲了“道”、“可道”、“德”、“下德”几部分。笔者认为:“道”和“德”乃是一无极图;“可道”与“下德”乃是太极图。八十一章的全部内容,可以由这两个图囊括无遗。只要理解了这两个图,就抓住了全书的根本,就可以此为钥匙,打开 《道德经》这一神秘宫殿的大门,理解全书。

以下从纵横两个方面用此二图对“道”、“可道” 、"德"、 "下德"作一阐释。

二、无极图

《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此“无”无形无象,无色无声,无臭无味,无热无寒,无左无右,无前无后,无内无外,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无情无思,无善无恶,恍恍惚惚,杳杳冥冥,无征兆,无端倪,至虚至空,故称“无”。此“无”本来无名,老子勉强把它称为“道”。此“无”即“道”。

古人云:“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无极”即“无”即“道”,道家用无极图——“O”表示。

此“O”并非没有,而是无所不在,无所不备,无所不涵,无所不包,无所不能,无所不至,它的实际是“有”,是宇宙万有所从以出的唯一总门。无此则无一切。

“无”即“O”,涵阴阳二气,是阴阳二气的合和与统一。阴阳二气,一正一负,互相吸引,相互补充,必抵消中和为“O”。因此,“O”似无非无,此虚无之体只是相对于有色有相事物而言的一种状态,一种形式,是假无真有,假虚真实,假空真物,它是含藏一切的最大的“有”。“O”不是没有,而是物质的一种初始状态。此“无”在《老子》书中论述颇多:

一章曰:“无,名天地之始。”

六章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十四章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二十一章曰:“‘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以上这些生动的论述,都是对“无”、“无极”即“道”的描绘。这说明“道”是纯粹、素朴的物质,但不是普通的常见之物,而是虚无之体,是先天一炁。说它“无”,却能化生万物,说它“有”,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搏而不得。“道”就是这样一种无形而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道”的这些体性,被后来的道家人物归纳为“虚无”、“自然”、“纯粹”、“素朴”、“恬淡”、“平易”、“清静”、“无为”、“柔弱”、“不争”十大特征。

这些体性、特征从人身上体现出来,就是“上德”。“上德”是“道”的人格化、伦理化。“道”体现于人谓之“德”。

《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又曰:“孔德之容,唯道是从。”这就是说,最高尚的“德”是自然的、无形的,无迹象可睹,无端倪可察,是内在的、含蓄的、不显露的、无意的,而不是人为的、故意的、彰示的、炫露的、外在的、形式上的。它的特性、功用与“道”相似。道是什么特征,“上德”就是什么特征,二者一脉相承。

“道”的十大特征,“上德”全部具备。“上德”的特征,就是“道”的特征。

“道”和“上德”的基本特征是“无”,用图表示,即是“O”。这一“O”无所不在,无所不含,无限圆满,至善至美,是至高无上的本体。

三、太极图

《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

《老子》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此是说,“道”涵阴阳,是阴阳二气的中和、平衡与统一。“道”分而为阴阳,阴阳合而为“道”。阴阳冲和之气,生成万物。

“道”是无极,阴阳则是太极; "道"是"无",阴阳则是"有";"道"用无极图可以表示,阴阳用太极图可以表示。

阴阳二气,互相吸引,相互凝聚,必然生出一层一层的自然万物。自然万物皆分阴阳,植物动物皆分雌雄,人则分男女。气、物、人皆分阴阳。阴阳并立,则为太极。因而,太极是相反的,对立的矛盾体。

太极之阴阳是对立的,矛盾的,同时是统一的、互补的。这种关系,是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

《老子》一书对这种对立统一之辩证关系的阐述,其文数不胜举。

例如:“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

这是说,任何事物都由正反两种因素组合而成。它们互相联系、互相依赖、互相渗透、互相补充、互为其根。有正必有反,二者对待存在,相反相成。

再例如:“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这就是说,事物的运动变化规律,是“物极必反,理穷必变”,任何事物达到极端,超过一定限度,就会走向反面。

宇宙万物由阴阳二气合和而成,阴阳是一对矛盾体,因而,由阴阳二气组成的万物无不包含着阴阳。没有阴阳就没有万物,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阴阳即矛盾。太极图是对阴阳之矛盾的总括。

阴阳二气,阳动阴静,阳刚阴柔,阳热阴寒,阳生阴杀,有形有象,有色有声,有臭有味,有聚有散,由此生成的万物,有生有死,有强有弱,可变可化,千姿百态,千变万化,此谓“可道”。因盛衰兴亡变动不居,不能永恒存在,又称“非常道”。

例如:天的冬夏四季,地的寒热五带,物的阴阳刚柔,人的男女老少,生死动静、吉凶祸福,就属于“可道”,因其变动不已,就是“非常道。”

“道”是无形的、永恒的。由“道”生出的有形有象、可生可灭的万事万物,乃是“可道”、“非常道”,亦即太极。

“道”体现于人为“上德”,“可道”体现于人则必为“下德”。“下德”和“可道”一样,是有形有象,可生可灭,变幻莫侧的,不是内在的、永恒的、全面的、含藏的真常之德。这种“德”只是外在的、形式上的、局部的、片面的、暂时的东西。“上德”无心为“德”,“下德”有意为“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有为而有以为。

太极图囊括了《老子》一书中关于对立的、运动的、变化的观点,总括了宇宙万物的基本体性和规律。

四、无极图与太极图

无极即“无”,太极即“有”。

《老子》曰:“有生于无”,“有无相生”

这就是说,无极生太极,太极归无极。二者是纵向的派生关系。无极是本,太极是末;无极是母,太极是子。无极是源,太极是流;无极是总,太极是分;无极是全,太极是偏;无极是定,太极是变,等等。无极顺而生太极,太极逆而归无极;无极动而生太极,太极静而归无极。一本散为万殊,万殊归于一本。

太极与无极的关系,是纵向的派生关系,太极中的阴和阳的关系,是横向的对待关系。可以用前者是母子关系、后者是夫妻关系来形容。

对于前一种关系,《老子》主张“复归于无极”,万物“复归其根”,人“复归于婴儿”,社会“复归于朴”,一切复归于本。“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圣弃智”、“绝学无忧”以及“致虚极,守静笃”、“抱一为天下式”等等,都是主张崇本息末,守母存子,以“道”为本。这样,必能由一统万,以寡治众,“为无为而无不为”,“为无为而无不治”,永远立于主动、不败之地。 “道”是全在全备全息全能的,抱守此“道”,必可使人自身得到升华,发生质的,根本的变化,得道成真,成为全新的人。《老子》所说的“圣人”,是“道”的人格化,是具有“道”的体性、特征、气质、品格的人,是真正的“得道者”。

《老子》倡导的“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 “知其荣,守其辱”,皆是指从负面走向正面,达到伸展之目的。“去甚、去奢、去泰”、“守柔”、“处下”、亦是此意,目的在于“得道”。如果守雄、守白、守荣、守刚、居上,图荣华,享富贵,争名逐利,姿情纵欲,胡作妄为,如此就是失道失德,失道失德,不但百事无成,而且自身会遭到凶祸与毁坠。《老子》全书八十一章主要阐述了无极图和太极图及其相互关系,讲了天道和人道的关系,目的在于使人道取法于天道,由太极返回无极,使人回归先天纯粹的本性,使人的自然潜能得到全面的开发和利用,成为道德高尚的人。同时能使社会稳定、国邦振兴、天下太平、寿命延长。

《老子》五千文,最终归到人。旨在从人的生理、心理、智能、道德诸方面,从根本上解决人的问题。

《老子》发现了“道”,也发现了“人”。“人”是“道”的代表。“人”得了“道”,并与“道”合一,才能成为一个有益于自然,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他人,有益于自身的人。

《道 德 经 释 义》 [ 作者:任法融道长]

  

“道。”

道教经典《清静经》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由此可见,《老子》所谓“道”,实为阴阳未判之前的混元无极。宇宙之起源,天地之本始,万物之根蒂,造化之枢机。它无形无象,无色无臭,无所不在,无所不备,充塞宇宙,遍满十方,不增不减,永恒常存。它本无形而不可名,但却真实存在。老子为了使人承认它、研究它、掌握它、运用它。故以“道”名。

“可道,非常道。”

混沌初开,阴阳始判,清浊肇分,乾坤定位,是谓太极。在天有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在地有东西南北,山川湖海;天地之间有飞潜动植、人间社会。这些有形有象之事物,皆有生有减,有成有毁,不能永恒常存。这些可生可灭的万事万物,皆属“可道”的范围。因有形质,处于变化之中,故谓“非常道”。

“名。”

此“名”指“道”之命名。混元无极大道,无形无象,立“道”为名,此名实为常名。

“可名,非常名。”

“可名”是指“可道”之名。“名”由何起?"名"由实存事物而起。名至于实。有物才有名。宇宙间的事事物物,千差万别,各具特性,为了区别它们,才安名立字。由于这些名称概念所代表的事物可生可灭,因而标志它们的名称概念也必然是可生可灭的"可名”。由“可名”代表的万事万物生灭运化、变动不居,故凡“可名”皆“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无名”是指无形无象的混元大道,因无形无象,故无名。“道”之名实为强名。虚无的大道无形而无名,它早于天地而存在,故谓“天地之始”。

“有名”是指宇宙天地。天地是指有形有象的具体事物,是最早的实物,其名亦是最早的名。万物由天地而生,故有形有名的天地谓之“万物之母。”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僥。”

“常无欲”者,是指未被后天情欲凿丧的先天体性,至清至静,在杳杳冥冥之中能洞观万物至微至妙的造化之机。“常有欲”者,是指先天的虚无体性已动,变为后天的情欲。心智可以思虑的,耳目可以见闻的,均属事物粗糙的形体和外壳——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此两者”,一是指至清至静的先天性体,生化天地万物的虚无妙气,二是指后天有心有念的情欲,天地万物的终成之僥。两者名虽不同,却均由先天虚无的混元无极所生。物之始生之机为妙,物之终成之体为僥;人心静之为性,动之为情。两者同出于宇宙的本源——无极大道。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无朕兆、无端倪、无形象、无边际,至为深远者,谓之“玄”。至微又微、至远又远、至隐又隐,无法估量者,谓之“又玄”。玄之又玄、深不可测的虚空之中含藏着生育之机、万化之妙,万事万物及其运行变化莫不由此而生出,故此真空妙相谓之“众妙之门”。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此章主旨,在于讲“道”的辩证内涵。

天下事物,在表观上总是分为真、善、美和假、恶、丑两个对立的方面。然而任何事物或善或美、或恶或丑都具有两重性和可变性。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它们可以“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美的可以造成恶的结果,善的会造成不善的影响。和氏璧人皆知其美,然而,正由此物引起了秦、趟相诈而兴兵,以致为残生伤性之不美。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任何美的和善的事物,本身都包含着不美不善的一面。 一切事物都处于运动变化之中,美会转化为不美,善会转化为不善,乃是大道运化之必然,亦是事物发展之规律。把美的事物当成永恒的美,把善的事物视为绝对的善,必然事与愿违,导致恶的,不善的结果。

“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

大道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循环不已,周而复始。虚空可生出万物,万物可散而归于虚空。物从虚中生,有从无中来。无可化为有,有可化为无。有无永远处于相互转化之中。

治国兴邦,举办事业,乃至行万事,必须慎终如始。多从困难处着想。不可掉以轻心。草率从事。如此,难可化为易。反之,若只想顺利,只图侥幸,不作好克服困难的充分准备,易也会转化为难。难和易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相互对待,相互转化的。

事皆有别,物各有形。长和短是在相互比较中体现出来的。无长则无所谓短,无短亦无所谓长。

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无下则无高,无高亦无下。二者相互对待,相辅相成。

“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亦如前理。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因此,体现真常自然之道的圣人,他们明晓天地万物之理,深知自然运化之机,而能使自己体性合于大道,因任自然,清静无为,以德化民,不施酷政,正己化人,使人民不知不觉地处于浑厚的淳风之中。

大道虚无自然,清静无为,生化万物而不推辞,创造了万物而不据为已有,不自恃己能,不居功自傲。由于不居功,它的功绩才永远不会被埋没

大道具有如此伟大的品质,法天地自然之道的圣人,亦应具备如此品质,造福于人类而不求报。

    

“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尚贤”,是指不人为地标榜贤才。《庄子》说:“在朝廷者,论爵位之高低;在宗庙祭祀时,以尊卑次序而排之;在乡邻行处者,必以年龄大小而定其称;在承办事业中,则只推崇贤能者。这是自然之序,非有意作为也。”崇尚贤才,是自然而然的。若有意标榜,人工树立,必使人们争名逐利而不务实际,坐享其成而不做贡献。贤名为形式障蔽,为投机者所用,必失其真,流于虚名,贻误国家,危害社会。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金玉珠宝,是谓难得之货。本已珍贵,若再加提倡,必然促使人们去行盗。这说明人为地加尊于某种东西,必然导致不良后果。浓妆艳抹,卖弄媚姿,显其丽色,必惑人之本性,乱人之常心,触人之邪念,诱人之妄行

同样道理,为政者若彰荣华、显富贵、扬虚名、倡奢糜,亦会惑乱民心,上行下效,弊病四起,紊乱纲纪,国政腐败。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

因此,圣人心地纯素,不留一物,性体圆明、虚朗,不甘陷入虚华的尘网之中,他们恬淡无为,心虚意静,柔弱谦和,不与物争,敛华就实,神凝气聚,精全髓满,自然百病不生,身康体健。

若使人们保持淳朴的自然之性,不炫机智,不尚狡诈,返朴还淳,乐享天真,贤与贵贱相忘于德化之中,少数尚机诈者,自然不敢妄为。此乃以德化民之方,而非愚民之策。

“为无为,则无不治矣。”

道的体性是无,无形无象,无声无色,不阴不阳,不上不下,空空洞洞,杳杳冥冥,似有非有,似无非无,一切皆无。然而万类咸仗,群生皆赖,无所不生,无所不造。

这说明“道”的体性和功能是无为而无不为。

以此类推,人若法天地自然之道,使其体性合于大道,虚无自然,无私无欲,无执无偏,恬淡无为,以“道”的“无为”原则修身治国,必可无所不治,无所不达,修身身康壮,治国国太平,收到最佳之效果。

    

“道冲,而用之或似不盈。”

道这种虚无妙气虽无形象、无端倪、不可见,却无所不在,无所不备,体性圆满,妙用无穷。

“渊兮,似万物之宗。”

它深不可测,广不可量,似有非有,似无非无,却是万物生化之母,主宰万物的宗主。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不显聪明才智,不露棱角锋芒,犹若浑圆之球体。万事万物,莫不有对,大干世界,无处没有矛盾、没有纷争。道则若和气药、润滑剂,处处起消除矛盾、和解纠纷之作用,造成宇宙的和谐舆统一。

天下事物,阴阳刚柔,美丑善恶,是非曲直,各具其性。道则含光内敛,体性圆明,在方为方,在圆为圆,在美为美,在丑为丑,超脱一切,又内涵于一切事物之中,不局限于一个方面。

“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大道之妙气无形象、无方位、无终始,好象根本就不存在,其实它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宇宙本根。

这说明道是自固以存、自根自本的自然存在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不仁”,是无心仁慈,无意偏爱。“刍狗”是用草扎成的狗,上古时所用的祭祀品,人们对它并无爱憎。天地无情感、无意识,对万物无所谓仁慈和偏爱,纯任万物自运自化、自生自灭。《阴符经》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亦是说天生万物并非因为爱,天杀万物亦非因为恨,而是自然运动变化之规律。天道运行,四时成序,阴阳消长,其中自有生杀之机。春夏到,阳长阴消,万物应时而生长;秋冬至,万物应时而收藏。此皆自然之道,而非有意作为也。

圣人法天地自然之道,治国理民,以无心为仁,不以个我意志加天下。人若无私无为,内充道德,处之以柔弱谦恭,必得人钦崇而尊之;反之,如人内失其德,处之以骄肆强暴,必为人厌弃而辱之。圣人无偏爱,无私情,开诚布公,替天行道,对王公贵族,庶民百姓一视同仁。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橐龠”是指风箱,此处取中空之意。《庄子》曰:“天籁,地籁,人籁。橐龠和籁因中空,其中有自然之妙用,动则声生,静则音止。”动可吹出无穷无尽的曲子,静则无声无息,一切为零。天地之间中空犹如橐龠亦如籁,静则无生息,动则生万物,千变万化妙用无限量。

言辞再多,亦有不尽之处。橐龠既空,发气无穷无尽。既知此理,不如致虚守静,不言守中。

此章主旨在于讲中虚之妙用,说明中虚具有无限生化之功能,守中抱本可“枢始环中,以应无穷”。至虚的真空妙气潜藏着无限生机,永远不会衰竭而永存不灭。

第 六 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谷”是空虚之意。“神”是变化的妙用。太空是虚无之体,变化的妙用确是不生不灭,不计年劫多少,永无止期,故称“不死”。

“玄”是指虚无自然之无极,“牝”是指其中隐含着阴阳二气的太极,也是指天地万物从无到有的一个阶段。无极一动是太极,太极一静是。这是宇宙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而演化的纵向关系。无极一动,化为太极。太极中含着阴阳二气,二气合和,化生万物。

“绵绵”是连续不断的意思。“若存”是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意思。“不勤”是其造化之机自然而然,不求而得,不为而成的意思。无极与太极的一动一静,是天地万物的总根,其中的造化之机,连续不断,自然而然,万汇品类,无不由此而始生。

至虚的真空妙气潜藏着无限生机,它永恒存在而不会泯灭,它是生化天地万物的大母。这一生化万物的大母,是天地所从以出的宇宙本根。它虽空洞杳冥,无形无象,其妙用则无穷无尽。

第 七 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天能长生,地能久存。天地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天地没有私情欲望,其运作不为己,无心自求长生,所以能够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圣人法天地不求生而长生的自然之道,处事谦让柔弱,把自身置于人后,而自然为人拥戴于先。使自身置之度外,舍己为人,不求身存,自然得到万民的敬仰和保护,终身有保。这充分说明,只有无私,才能成其私(成就自己)。

此章的大意是借无私无情,更无意求其长生,反而能得到长生久存的道理,倡导人类亦应如此,顺其自然,无私无为己身求其荣贵而处先,不为自我身存而贪其厚享,事事为国为民,时时为天下生灵,把己身置之度外,如此日久,德望日重,万民钦佩。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最善的事物莫过于水。无水,则不能产生芸芸丛生的生命世界;无水,任何生物都不能生存。水生育万物,滋润群生而与物无争,不求后报。它柔弱温顺,总是处于为人们所鄙弃的最低下的地方。所以,水最相似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常言道:“人向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人总是喜欢奉上欺下,攀高附贵,青云直上,而水则总是流向低凹的、最安全的地方,无倾覆之患。

人心总是有私心杂念、七情六欲之烦扰,而水静则清澈湛然,无色透明,无混无浊,可鉴万物。若心灵之善渊。

水善养万物,施恩不求报。植物皆沾滋润之恩,动物咸获饮食之惠,此乃仁慈也。

水利万物,诚实和顺,无假无妄,表里如一,是谓;“言善信”。

水之为治,若大匠取法,以“平中准定上下”,不左不右,不偏不倚,对万物一视同仁,最为公平。是谓“政善治”。

水理万物,能力非凡。去污洗浊,攻坚克固,行船渡筏,兴云致雨,生物育人,功用不可估量。此乃“事善能”。

春夏温热,万物繁衍,最需要水。此时,水则蒸云降雨,滋润群生,降温祛暑。秋冬渐寒,万物成藏,水则结为坚冰,凝为霜雪,覆盖大地,恰若天被,保护生灵,遮风御寒。此乃“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水之体性,虽有以上“七善”,但皆出于自然,与物无争。所以,水才没有过失。

此章以水喻道,也说明进道之人所应具备的品格。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满招损,谦受益”,此乃自然之理。器盛物过于盈满,必有倾失之患;器物中空,则可容物受益。既知盈满易失,不如宁欠勿足,适可而止。

刀剑磨得过于锋利,最易锉钝,伤其锋刃。人若锋芒毕露,亦必受挫,不得常保。

人皆是一个脑袋两只手,虽其体智有别,收益有异,由劳动挣得的收益,不会悬殊太过。不劳而获,以至金玉满堂,必有不义,这些金玉必招祸患,不能常保。

身处富贵,最易骄肆。须知富贵而骄,必遭众人所恶,咎祸自出。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既知过盈有倾失之患,锐利不可常保其刃,金玉满堂无法守藏,富贵而骄必遭祸殃,万事万物“过犹不及”,那么,功成名遂,已达顶点,退身于外,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只有这样,才能善终其功,善全其名,避免咎祸。

第 十 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此章中心在于阐明修真养性的要旨。

“营魄”指魂魄,实指人身中的元神和元精。元神属阳,轻清易飞而上行,元精属阴,重浊易凝而下行。二者相反而互补。先天元神本为清静,因后天欲念所扰而散乱不安。若祛除妄念,清心寡欲,则神自清静,元精也会自安。

“载”是元神元精同载于一车(喻搏入炉鼎之内),含有抱一不离,互为运转之意。

道教丹经《悟真篇》第一首诗云:“先把乾坤为鼎器,次将乌兔药来烹,既驱二物归黄道,争得金丹不解生。”这也是说炼养时必须首先在体内安炉立鼎,“锻炼精华”,使魂魄合和抱一,聚结成丹。此可谓“清静真一,不二法门”。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专”是指专一之意。常人因私欲妄念所扰,心神散乱不能专一,在无意之中导致其气粗暴、神气不合、母子失守、阴阳不交、坎离分居、先天与后天脱离关系。因此,人在炼养时,必须心神专一,调和呼吸,由粗浅到深长,由强硬到柔和,若初生之婴儿。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涤除”是洒扫清除之意。“玄览”是洞观无碍之意。 "疵"是弊病。

欲修真养性,必须清除心界一切杂念,使先天圆明的体性重现。《清静经》中说:“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又说:“净扫迷云无点翳,一轮光满太虚空。”皆强调修道之人的首要功夫是清静神心。还其人之先天本性,洞观无碍。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民”此处指人身中之精气。“国”指大的整个躯体。爱惜精气,强健身体,必须从自然无为入手。无为自然心虚,心虚自然神凝,神凝自然气聚。神凝气聚,自然精气自调,百骸自理,九窍通畅,六腑调泰,五脏清凉,内无忧伤,外无邪侵,身康体壮,精足神旺。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天门”指人的心渊性海。“开阖”指一动一静。“雌”指柔和清静。

先天性动(开),后天情欲即生。后天情欲静(阖),先天之性即现。人生天地之间,必然运心应物。然而,在举心运念时,不能让情欲障蔽本性,而应以清静无为处之。

《清静经》曰:“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道教养生要义《吕祖百字碑》云:“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

这些都强调,修真养性的根本在于”守雌”、清静无为。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心渊纯净,不被情染;性海圆明,不为物牵。犹若皓月当空,无处不照,无处不明,此可谓明自四达。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心性与天地同体,清静圆明,“无为而化。生育万物,不以为自有;顺自然施化,不以为己之功;虽为万物之长,而不自以为主。此谓深不可识、高不可稽、广不可量、远不可睹者之上德。”

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毂”是车轮中心穿轴之孔。车的轮、轴等只是实体,唯有插轴之孔是车的至为关键的实用处。若无此小孔,整个车只是无用之物。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埏埴”是水土和泥,用泥做成的器皿,壁、底、盖等实体均为器皿之藉利,只有其内的中空处才是盛水藏物的实用部分。无此中空,器皿则无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户”指门。“牖”指窗。房屋的墙壁、顶盖等是实体,而其门窗和室内中空部分才是其实用处。内部之中空和门窗的虚无部分,只有通过其实有部分才有实用。无内部之中空和门窗之通口,房子则无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利:藉依。

以上三例说明:事物由有与无、实与虚两部分构成,其中的虚无部分只有通过其实有部分才能有实用。所以实有部分只是藉利,而虚无部分才是实用。由此可以说明,有与无二者,虽然互为利用,但不可否认“无”的特殊作用

此章主旨是借用车,器、室中空部分为三者的实用之处,三者外壳的实有部分,只是藉利的道理,来阐明宇宙万物柔能克刚,弱能胜强,虚空之中,更有无穷的妙用。人身尤为显著,人身的肢体外壳为籍利,身中的一点虚灵不昧才是实用。五官七窍,更是起着全身的主要作用。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大道玄虚幽冥,无声无色,无臭无味,此乃道之真体,为生化万物之本根。五色、五音、五味,虽出之于道,却是粗浅而外在之枝末。人之心性若为外在之未所障蔽,则不能知其本。虽目能视、耳能闻、口能尝,实则盲、聋、爽矣。故不可逐于外在之末,而应体悟并抱守纯素清淡的内在之本。

“驰骋”是纵横奔跑。“田猎”是骑马狩猎。“行妨”是贼害。

人的先无本性是虚静清明,无贪无欲的。狩猎之人,整日驰骋奔逐,放荡不羁,其心必狂,如此就失去了虚静清明之本性。

难得之货,最能诱人之邪念,勾人之心魂,使人行为不规,做不德不义,贼害国民,陷巳伤人之事。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为腹”是注重修持内在之德性。“为目”是忘本逐末,迷于外物,求其虚华。

得道之圣人总是注重内德的修养,而不心神奔逐于外。因此,正确的态度应是重内德,重纲本,求实用。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为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宠”是指偏爱、褒扬。“辱”是指责罚、贬斥。受到偏爱,褒扬或责罚、贬斥就惊慌失措。什么叫“受宠若惊”?其实,受宠并不光彩,而是低下的。得宠或失宠就惊慌失措,叫做受宠若惊。

得宠或失宠就惊慌失措,恐惧不宁,像大祸临头一样。什么叫做“贵大患若身”?是因为把个人看得太重。如果不把自己的名利、地位、虚荣等看得太重,而能淡然处之,不当回事,还有什么惊慌失措的必要和大祸临头的感觉?

大道无情,天地不仁,本无宠辱。加于人的宠辱全是情欲之所致,如能保得常清静的天真本性,宠辱不必理会。哪有若惊的现象?所谓遇宠辱而感惊慌者,是因为人们把自我虚荣声名看得太重的原故。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所以,自以己身为尊贵,其心志趋攀于高贵名显之境者,犹若把自身寄给了天下。自以己身为重爱,其意念沉溺于名利地位之地者,等于将己身托付于天下。此两者皆不合道, 非长久之计。只有以虚静恬淡自守,忘乎自我,忘乎贵贱,超脱荣辱,才是全宜之计。故本经第五十六章中说:“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夷”是平易。“希”是少。“微”是细小。

大道本是纯粹、素朴、无色之元气,又是清静、自然、无形之虚空。故以目视而无色可见,是真色无色;以耳听而无声可闻,是谓大音希声;用手捉摸而无物可得,是谓大象无形。

“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诘”是用语言询问的意思。无色可见,无声可闻,无物可搏,此三者,只可心悟,无法睹听与捉摸,难以用语言互相咨询。所以”夷”、“希”、“微”三者是混成一物。

“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皎”是洁白发光。“昧”是黑暗昏冥。“绳绳”是连续不断。独立无偶的混元大道,是虚明静体,它不上不下,不明不暗,阴阳由此而判,清浊由此而分。所以,在上而不见皎皎之光明,在下而不觉昧昧之黑暗。连续不断,无法命名。它“即色是空,即空是色”,不是一个具体的物象。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

它似空不空,无形无状,无体无象。可谓恍恍惚惚,杳杳冥冥的真空妙象。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道在九霄之上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低,在上古之先就存在,将来永远不毁灭。它无头无尾,无前无后,三界十方遍处皆是。所以,行之于前,而迎不到首,随之于后,而见不到尾。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如能执持先于天地的亘古之道,就可以支配驾驭有形有象的万事万物。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首章讲的“无名天地之始”,五十二章中讲的“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此章讲的“古始”均是指无极大道。大道虽无形、无情、无名,但能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所以,无名的道,是天地万物的本始和纲纪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士”是善进道修德者。“微妙”是隐显莫测的意思。“玄通”是对天地万物的情理“洞观无碍”的意思。有道之士,体道自然,恐惧乎其所不闻,戒慎乎其所不能睹,潜修密行,含光韬辉,悟淡清静,不言而教,不为而成,是谓“深不可识”。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就因为常人不识有道之士的修持,所以给予他们勉强的形容:

“豫若冬涉川;”

“豫”是忧虑,亦是事先戒慎而有准备的意思。如《周易?既济》象曰:"水在火上,君子思患,而豫防之。"有道之士,处事接物,谦恭谨慎,不敢肆意妄进,相似冬天履冰过河一样,时时小心,步步谨慎,唯恐冰凝不坚,一足踏陷入水中。《论语?泰伯》中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与此义相近。

“犹若畏四邻;”

有道之士,心德纯全,动静自然,处处谨慎小心,无论独居一室,还是行于野外,他们举心运念,一言一行,唯恐违背天道,逆物失理,犹如四邻在身旁监视一样。

“俨若客;”

有道之士的行为,端方正直,严肃认真,常常好似宾主互相恭敬一般。

“涣若冰将释;”

“涣”是散解之意。有道之士,处于尘俗之中,“贫”而不谄,富而不骄。不贪不染,不留不滞,其心性如冰之遇阳光,释化而不留任何形迹。

“敦兮,其若朴;”

有道之士的本来天性,未经人间世情历练,与人相处出于真诚之心,与物相接本着忠厚之意,如同木之未雕,朴然浑全。

“旷兮,其若谷;”

“旷”是空虚宽广之意。有道之士,心地虚明,胸襟开阔,没有贵贱之分、上下之别,相似空谷一样,无所不容,无所不纳。

“混兮,其若浊;”

“混”是混然一体,没有任何分解之意。在本书第四十九章中,“为天下混其心”者,亦是此意。有道之士,性体圆明,湛然清澈,处于万物之中,与天地浑然一体。民之所乐则乐,所忧则忧,和光同尘,没有任何分别。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

“徐”是缓慢之意。人的天真本性一动,贪求世味就变为后天的七情六欲。心念趋于尘沦之中,是为”浊”。谁能除尽后天七情六欲,荡尽尘俗一切污浊,使其心宁静呢?只有返回其先天的虚明性体,就如浊水缓慢而静,才能澄清而重现。所以,有道之士,身虽处于尘俗之中,其性顺物而自然,不染不着,不滞不留,相似浑浊一样,其性体常住。

“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此句是讲命功的调养。有道之士,身虽处于世俗之中,其心不被世情染着,举止自如,常顺自然,其身自安,安之久而心自定,心定而神自清,神清而性自静。如此这般,人身的真炁自然缓缓而发动,法轮自然常转。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不新成。”

“不欲盈”,虚心自敛,隐迹韬光之意。“弊”是指破旧之意。“新成”是世俗所谓功名成就、荣贵显达、赫赫显示之意。有道之士,常保其虚心自敛,隐迹韬光居于“为而不恃,功成不居,长而不宰”的清静平易之境。相似破旧,没有新成一样。

第十六章

“致虚极,”

“虚极”者,是混元无极大道之体,是天地万物之极。用何以致于至虚,必要“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无,唯见于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如此这般可悟大道的虚无之体。所谓“致虚极”者,即是此意。

“守静笃。”

“笃”是纯一浑厚,不动不易之意。静而至静者,是混元无极大道之性,造化之枢机,品汇之起始。常人不能体悟者,盖因时动妄心,以惊元神,着万物而生贪求,因贪求以致烦恼妄想,忧若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由此障迷自性,时在昏冥、盲聋之中。欲悟大道主体性者,唯独专心致志,抱一笃守,寂然不动,方能体悟大道的清静之性。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人的心机始张,七情恣妄,知见炫露,犹如天地间的万物品类,互为峥嵘,参差并作,忘本逐末,不知返本复命,故有生死之不常。吾独以知七情皆为幻妄,故以返情归性,复守其初,永顾其本。《老子》五十二章中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又如《周易?复卦》云:"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此以卦爻论之,因初九阳刚,而处于复卦之初,是迷而不远,有立即复本之意。以上均和本章此段经义相通。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宇宙万物虽然复杂万端,但终会复归于寂静虚无的本初。现以人的性情尝试论之:人的本性,为各种情态的命根,如性一动,就有喜、怒、哀、乐等情之出现,忧虑、感叹、恐怖、畏惧之发生,浮躁、放纵、狂妄之显露,但终不会永久如此。此情一静,仍复归于寂静圆明的本然性体。又如草木逢春夏,千姿百态,峥嵘参并。时临秋冬,自然枝枯叶落,归根复命,仍返于静根。再以万物而论之:天地间的有形事物,飞潜动植,有情无情,错综复杂,形态各异,均由“虚极”而出,“静笃”而入。由此足证”虚极”、“静笃”的自然体性,是宇宙万物的命根,它是永恒的。

“不知常。妄作凶。”

此段经义紧接上文。如肆意逞狂,追逐荣贵,快利耳目,露锋炫智,不知复其清静无为的真常之性,必流于欲海,迷于妄幻,宛转世间,漂沉爱河,沉滞声色,迷惑有无,犹如草木断了命根,其枝叶必遭枯落之患。《周易?复卦》中说: “上六,迷复,凶,有火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此以卦爻论之:上六阴柔,居复卦之终,只顾前往,迷于世情,而终不复,是迷其真宗,忘其根本,以致凶败。复卦上六的“迷复”,与此章“不知常,妄作凶”意义相通。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虚无清静的真常之道,在人谓之性,不毁不灭,永恒存在。故曰“常”。与太虚同体,无所不容,无所不纳。故曰“知常容”。真常之性,“湛然常寂”,视天下如一已,观万物似一身,无有彼此之介,爱憎之分,上下之别。是谓“容乃公”。无私情,无妄为,顺自然,符物理,无为而自治,是谓“公乃王”。因时顺理,因物附物,同天地之造化,同四时之运行,同日月之明晦,万物生杀,各遂自然,是谓“王乃天”。真常之道,虚无自然,清静无为,是天地之根,万化之宗,无吉凶,无危险,不生不灭,永恒存在,是谓“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第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

“太上”指上古,“下”指庶民百姓。上古圣君治天下,本着真常的自然之德,上顺天理,下应民情,无为无事。天下一统,万民一心,人心淳朴,风俗浑厚。天下大治,而不知大治。有君王,而不知君王。君王无心亲显威名于下民,百姓亦无意对上阿谀奉承,上下相忘于浑厚的淳风之中。正如常言所说:人在道中不知道,鱼在水中不知水。

“其次,亲之誉之。”

次后,天道的运度趋于中古,纯全的真常之德,逐渐被情欲毁丧,浑厚的淳风日益泯灭,人类开始崇尚贤能,赞誉善良。亲近仁人,始分上下,衡其贵贱,别其亲疏,异其贤愚。

“其次,畏之,侮之,信不足,有不信。”

次后,真常自然之德,愈来愈失,浑厚的淳风,愈来愈薄。在上者不道不德,恃其爵位,仗其权势,高高在上作威作福;在下则人心乖戾,凶暴邪恶生。于是朝庭不得不彰示政令,颁布刑律,以威禁之。日后之刑政日繁,人民畏惧,自然滋生侮慢。上对下彰刑法以威而禁,下因畏惧以侮慢而应上,上失真诚自然之德以对下民,下民亦以不忠欺哄于上。人心失道,由此上下相欺。国政由之腐败,百工由之若坠,民心由之而失,伦理由之而紊乱,故《虞书?益稷》中有这样的记载:"元首(君主)明哉,股肱(大臣)良哉。庶事康哉。"又云:"元首丛胜(繁琐)哉,股肱惰哉,万事坠哉。"

“犹其贵言。”

失去了真常自然之道,脱离了清静无为之德,破坏了浑厚淳朴之风,无真诚之心,民已怀疑不信,再兴科条,尚法令,贵言教,欲以治国平天下,取信于民,已是南辕北辙,难以凑效。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欲使天下太平,万民康乐,必须重道德,尚无为,崇自然,复淳风,只有如此,才能成功。圣君虽以德化万民,确“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贤”,耕而食,织而衣,各遂其生息,自然而然上下相和,天下大治。虽天下大治,而民不知是何原因,这是自然如此。

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

道德充实于内心,虽有仁义之行,而不知有仁义之行。如失道离德,仁义必然自显。正因闫年失德,淫乐无度,份外营求,强占胡氏,迫使周仁之妻杀身成仁于府门之内。再如孤竹君有道不侧,爱次子,有伯夷叔齐死义于首阳之上。

“智慧出,有大伪。”

本来的天性良智不含敛自重,炫露滥用,以假为真,以文灭质,只求虚华,不讲实用,故“奇物滋起”,怪事百出。人之本性,由此而乱,物之常情,由此而失。

“六亲不和,有孝慈;”

家庭失去了自然之道,父子、兄弟、夫妇、必然不和。孝慈之名,由此而生。瞽叟因失道离德,设计陷害其子,舜王由此才有孝名永垂千古。

“国家昏乱,有忠臣。”

治国者,如失去恬淡无为之“道”,不行无为之政,脱离了清虚自然之“德”,不用潜移默化,则必然君王昏昧,权奸执柄,滥用机智,勾心斗角,互争权位,迷恋酒色,醉生梦死。以致内忧外患并起,民情危急,怨声载道,扶国忠良由此而出。如果宋徽宗清明,群臣“以道佐人主”朝纲大举,国纪不紊,焉有忠勇岳飞死于风波亭?由此可见,国家无道昏乱时,才会出现忠贞尽节、杀身成仁,永垂千古的忠义之士。

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天资敏捷,德性纯全,睿通渊微,言行举止符合于伦理者谓之“圣”。通晓万物之理,洞观远近幽微之理者谓之“智”。有世以来,圣人效天地的运行之道,法阴阳消长之理,定纲纪、分科条、兴法度、作典章。圣人以此含养自修,万民以此乐而生息,自然而然国家大治,天下太平,人民康乐。当然天下皆知非“圣智”不能任其事。如圣人而张圣之名,玩弄机智,那不正者必窃而用之,这岂不又助于不正与不善者祸国殃民吗?《庄子?劬箧篇》中说:"故跖之徒问于跖:'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先入勇也。后出,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的多。......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庄子这段论述,与这章讲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其意相通。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山中的老虎生下虎子,如遇持械的猎手,它会不顾生死地保卫其子。在平时忍饥受饿喂养其子,用舌舔其毛,以表亲昵。这般的慈爱,试问谁彰仁义之名而教之?由此可知,孝慈是物的天然之性,自然之德,非人为也。所以,彰仁义之名,必有害于民自然之性。这和《庄子?胠箧篇》中说的"削曾史之行,钳扬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人含其德,则下不辟矣。"其意相通。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非正常的技巧,有害于民;非分之利,有害于国,故应绝弃之。燕衔泥垒窝以栖身,蜘蛛吐丝布网以求食,老鼠掘洞藏身以得安。万物皆然,各因自性,各因所需,各施技能,自然而然,虽有巧利,未尝有巧利。如朝廷专尚巧利,玩弄技巧,必被强盗、贼匪窃而用之。故《庄子?胠箧篇》中说: “毁绝钩绳,而弃规矩,俪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三者”是讲的”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均属文表和虚华。没有实用,不足以治国修身。

“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令”是教诫。“属”是嘱托。所以治国、修身的教诫和嘱托是心地纯洁,行事真诚朴实,少存私心和分外的欲念。

第二十章

“绝学无忧。”

人在天地之间,如不知物性,不通人情,则难以生息。欲通物性,必以进学。既知如此,本经此章要讲绝学者何谓?如单学一科,独造一门,虽自感有进有益,实是以管窥天,似锥指地,不能复得天地之大全,事物之总体,悟性命精微之奥理,观造化至极之妙用,通阴阳消长之情理。只有绝弃虚妄荒诞之学,持守大道的清静之体,才能明晓万物之理。 《老子》第一章中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十六章说:“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三十八章说:“前识者之华,而愚之始也。”四十八章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六十四章说:“学不学,复众人之所遇。”均与此条命旨相通。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

“唯”是谦逊柔和的应声。“阿”是怠慢忿怒的问答。出口以谦让柔和而应于人,人皆得好感而结善缘;以怠慢忿怒而回答人,人皆因反感而种恶恨。“唯”与“阿”同出于口, 相去不远。然而,因“唯”而得结善缘,因“阿”而会种恶感,其结果,相距天壤。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性体一动一静的微妙之机,确为善恶的因由,动之于“唯” 结善缘,而得吉庆;动之于“阿”结恶果,而遭祸殃。真可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故天地间的事物无不以此而畏惧,人亦不能脱离这种运化之道,故亦应畏之。

“荒兮,其未央哉!”

“荒”是杂草丛生。“央”是中心。常人失了性体的根本,流荡身心,迷于世情,好象杂草丛生,荒芜了灵根一样,不知万物的中心准则。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

“熙熙”是嬉戏和悦之意。“乘乘”是似同驾车快然自如之意。众人沉溺于妄见之中,还自感嬉戏和悦,迷惑于世情之内,似春登高台,极目四望,自觉得意。唯独我恬淡无为,心地未有一点贪念,犹如初生的婴儿和混纯的孩子一样,无识无知,无忧无虑,无有归往。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

众人皆以为得意有余,而我呢?却感到空虚而有失遗,象愚人的心地一样,笃厚真诚,纯粹素朴。

“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俗人各炫聪明,各逞机智,而我却好象昏昧不明。常人对大小事物能明察窥探,而我认为事物与我同体,闷闷然如无贵贱上下之分。

“忽若晦,寂兮,若无所止。”

常人因脱离了本,贪享世味,追求功名货利,无涯无际,不能济岸,不能自止。

“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

常人舍真逐伪,愈逐愈迷,愈逐愈深,认世情有味有为,而我相似愚顽者,没有作为,并认为功名利禄皆为幻罔。

“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母。”

“母”指万物的本根,即“道”。我和常人不同:常人忘本逐末,贪享世味,失去了本来性体,只顾枝梢。我只遵循和抱持大道。我贵养的是本根,本来的心渊性海。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众。”

“孔德”是指空虚无为的“上德”,非有为的“下德”。 “容”是对上德的形容。物之得于道者便是“德”。由德的功用中,又能体现出道的体性,从事物的运化中更能显现出德的功能。

所以,天地万物无不是在上德的功能中不断变化和生长。万汇品类的体性完备,神全气足,皆是“上德”的功能。因大道无形而无名,只有从德中才能体现道的体性。

“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混然一气的真常之道,它恍惚似有,有而非有,无而非无。在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之中,有不可视听的微妙运化之功。不但有微妙运化之功,而且确为真实。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阅”是观看。“甫”是起始。这个混成一物的无名之朴,从古至今不变不易,以至于到无限的将来,仍不会离去。正因为大道能永恒不变,长久存在。所以,能尽阅大千宇内无限事物的起始。

“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欲观众类之始,首先必体于道。因道的体性圆明,德的功能周遍,就本章大意可分三节:第一节是说道和德的关系是分不开的。道本无形,可由德的功用之中体验。第二节是说道虽无形、无名,却在恍惚杳冥之中,通过事物可以显现,其妙用可证可信。第三节是说大道运化不息。正因为此,它才能尽阅万物的起始。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曲”、“枉”,是寃屈之意。弱己饶人,潜忍忿怒,忍柔委曲,自然周全己身。此是“曲则全”。“直而不肆”,“受辱不怨”,含寃受屈,自有伸展之日。如文王枉囚于羑里七载,终于成就周之大业。“恭敬一切”,虚心谦逊,不论远近,贵贱之人,自然归服于己。是谓“洼则盈”。守敝自修,方能日新而有上进。“道”为万化之根本。只有一点,至简至易,如求得者,可知万物之性,晓万殊之理。如妄追万汇之繁,必然迷于歧途,如坠烟海。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万物虽殊,皆秉道之一气而生。故《周易·系辞》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古人曰:“得其一,万事毕。”是混元无极大道。在人身即谓一点虚灵不昧,在物则为自然之性体,即未散的一元之朴。因此,有道的圣人,常抱守自然真一的体性,而应于天下万事万物。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含其明而不自以为是者,才是真正明白事理的人。不固执己见,其理必明。默默潜行,不炫耀己之有功,其功必能永存。虽有才能,但谦虚谨慎,不骄不躁,才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正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争过他。以上四点,是阐明“抱一”的道理。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曲则全”一语,是古圣人之所言,并非虚言妄语。只要守真理、行正道、眼下委曲,将来能普行天下,全备己身。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阴阳造化之道的妙用,不牵强,不造作。在寂静活淡之中,自然而然,因时顺理,“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繟 然而善谍"。是谓"希言自然"。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 "

天地的运化若正常而不失调,则阴阳平衡,睛雨适当。这是天地正常的自然之道。如阴阳失调,大旱大涝必作,定有暴风骤雨之异常。然而,大风、暴雨二者都不能长久。人若轻举妄动,私欲过甚,悖戾多端,胡作非为,亦如飘风与骤雨而不得终朝与终日。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大千宇内的万事万物,其性虽通于一,但情状不一,趋向各异,其结果亦殊。故有从于道的,有从于德的,更有从于失道失德者。

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德”者,“德”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得之。信不足,有不信。

道虽虚无清静,不施言令,但人举心运念,从于道者,道仍以应之。德虽无为自然,无有赏罚施惠之动机,但人言谈行事从于德者,德亦以应之。若人失道失德轻动妄为,虽用机智,以求治理,尚言教以彰法令,明玩技巧以求索,道则以失道失德而应之。在上者,对下民不体天地的好生之德,不怀真诚之意,而下民亦以此还报于上。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脚跟不着地,是谓跂踵而立。迈着大步走,是谓跨行。此两句是以人的“立”、“行”来阐明真常自然之道的要意。人站立时脚跟着地,身子不偏不倚,稳稳当当,自然平易舒服,可以久立而不疲。这是立的自然之道。如果脚根不着地而站立,自感奇特有异于人,侥幸一时,却失去了立的自然之道,必不能久立。人行走时,步子大小,随着自己的足力, 一步一步前行,自自然然,不劳不累,虽久行而不怠。这是行走的自然之道。如果不根据自己的足力,迈开很大的步子向前奔跃,自感快速,却脱离了行走的自然之道。必不能久行。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固执己见者,是不明大理,以己为“是”者,是偏执一方,其“是”不可彰显于众。稍微有点功劳就自居,常在人前夸耀自己,必不能成其大功。自觉比人长,总感了不起,并在人前傲慢者,其实这样的人没有什么长处。

“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余食即剩饭。赘是多余。“行”,古多作形解。“跂立”、“跨行”、“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皆非自然之道。而是故意造作,是有为之举。似同残羹剩饭,多生之指头。非但无用,而且有累。所以,有道德的人不去这样做。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无形无名,无上无下,无头无尾,无左无右,不变不易,不明不暗的虚无一气,是为混成之物。它先于天地而早巳存在。无始无终,无形无象,无声无臭,不增不减,若亡若存,周流变化,永不停息。

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它是“生生之本,化化之根”,是生天生地的始祖,众生之父母,万物的根蒂。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把它叫做“道”。它无边无际,故谓之“大”。它不断流逝,故谓之“逝”。在九霄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低,故谓之“远”,天地万物都是切身所赖,须臾不可离,故谓之“反”。“道”是天地万物的起源和始祖。但生物之后,它仍涵于万物之内。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与天地万物并主而共存。故此谓“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王”者,一国之主也。

人为万物之灵。王为万人之首。人因与物均有私情故应取法地之至公的自然之德,地应取法天无不覆的无为之道,天应取法大道虚无清静的真一体性。道本自然,“无为而无不为”。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行为狂妄是谓轻躁。姿情纵欲是谓飘浮。轻以重为根本,躁以静为主宰。

“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行军以车载战械与军饷者为“辎重”。因此,有道德的君子仁人,应事接物,一言一行,必守重静,常率其性,犹如行军运载着战械与军饷的车一样,不敢轻躁妄动。“荣观、燕处”是指声色、货利、荣贵、宴乐的胜境。此境最易使人失性动心。有道的君子遇此境,皆超然不顾。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君子仁人,处事接物尚且不可轻举妄动,何况理万民之生息的万乘大国君主,岂能轻举妄为,姿情纵欲,贪享世情 ?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此章之意是借“善行”、“善言”、“善计”、“善闭”、“善结”五者来申述体道的圣人无为自然、潜移默化的特征。有道的圣人,在处事接物、言行举止上,应因时顺理,自然而然,至简至易。当行则行,是谓“善行”。当言则言,谓之“善言”。有道的圣人,因明了事物自然之理,不执己见,虽言而无弊病可谪,此谓“无瑕谪”。以道待人者,众人必群策群力,其效力而不计其利,事事物物,均有条有理,是谓“善计”。孟子曰:“固国不以山谷之险。”以道治国,人皆体德,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谓“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接物必以道,如离道而求于人和者,相似以绳索捆约,终于不固而离散。以道接物者,虽千里之外必应之。是谓“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因此,有道的圣人,视物与我同体,视人与己同心,虽有人物不如己者,却无分介之意,无厌弃之心。故以常善救助于人,救助于物。这是以己之明诱导人物仍以为明。

“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此谓要妙。”

举心运念符合于道者,是谓善人。言行举止,背道徇私者,是谓不善人。所以,不善人常以为善人为师,导己为善。善人如没有不善人,何以称善?所以,不善人又是善人的资本。不善人,如不尊重善人以戒除不善,善人若因已之善而厌弃不善者,那就必形成两个极端。以已为有知于人者,是为最糊涂的人。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是通晓。“雄”是刚健。“雌”是柔弱。“溪”是低下。刚健勇为的本领,能克敌制胜。但若肆意刚勇,贪于妄进,则必遭天下厌恶。既知如此,应持守柔弱不争,虚心谦下,犹如天下低的溪涧一样。这样,人身本来的自然常德才不会脱离,人的本性才能复归于初生婴儿一般。因此,老子所讲的柔弱雌静,其中含有刚健勇为的意思,而不是纯粹的懦弱。

若将此道用于修身方面,就是道家提倡的最为基本的“性命”双修要旨。“雄”引喻为人身的神。神性刚健轻浮躁进,奔驰飞扬于外(思念情妄)。欲得长生,必收视返听,回光返照,凝神“入气穴”(意守丹田)。这是“知雄”“守雌”的要妙。如此炼之日久,人身的法轮自然常转,百脉自然调谐,众邪不侵,百病不生,万魔自消,人身的常德自然可以永保。此谓返老还童之道。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白”是知见,聪慧。“黑”是昏暗,愚昧。“式”是楷模,法则。“忒”是差错,变更。“无极”是事物的元始,含有无穷的生发之机。

通晓事物情理的锐敏智能的人,不可炫露耀物,宜于内含自守,这和本书在第二十章中说的“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以及第四十一章中所说“明道若昧”和五十八章中的“光而不耀”意义相通。把这作为天下事物的楷模和法式。以此作为楷模和法式,则人的自然常德不会有过失。

由此段文中,可以看出老子所说的愚昧,不是纯粹的蠢笨无知,而是有其明而内含,外用其愚以自谦。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荣”,是富贵显达。“辱”,是贫困卑贱。“谷”,是空虚谦下。“朴”,是道之大全,混纯之始——元之初,浑全未破的原质。

事物得时得理,如草木逢春,必荣贵显达。事物常因荣贵显达,高亢其上,骄肆于天下。这样人要遭祸殃,荣贵不能长久。既知如此,在得时得理的荣贵显达之时,作为天下的空谷,仍以卑下,自谦虚心待物,本来的自然常德才能充足不弊,复归到浑全未破的原始、真朴之地,具有无限的生命力。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器”是具体的事物。事物最原始的真朴,似一根园木一样,它是各种形器的根本。它能大能小。能方能圆,能曲能直,能长能短。在破散成器之后,拘于具体的形器之内,它再不会有浑全之妙用。体自然之道的圣人,还淳,返朴,复归于事物最原始的真朴之状,不恃雄强而凌雌柔,不以明白而侮黑暗,不称荣贵而欺辱卑贱,物我同观。公而无私,所以谓之“官”。能主宰万物,并为万物之首领,所以谓之“长”。顺物施化,不为而成,故为“大制”。不以小害大,不以末丧本,不执有为,不拘于形器之末,故为“不割”。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取”:治理。“为”:强作妄为。

不得已,是因任万物之自然,不敢于物先,迫而后动的,不得不这样作的意思。

将要治理天下这件事,据我看来应当以事物的自然之理,而不能肆意强作,背理妄为。如汤武取天下,并非汤武侥幸恃强,僭分骄肆,贪功取胜,为荣贵而图享乐。而是因桀纣失道离德,涂炭生灵,民不聊生,在不得巳的情况下才取治天下。孟子曰:“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巳矣。所谓能如此深得民心者,皆因“不得已”而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神器”,是指天道人心。“为”,是任意强行。“执”,是把持的意思。

天下的生灵与万民,皆有情感和意识,而非死物固体,最为灵感。所以,治国者不敢有丝毫侥幸强为的举动。倘若有背理徇私,强作妄为之举,就违背了生灵的自然之性,即有感应。如此,不但不能治理,反而愈治愈乱。事物是不断地在大道中运化的。如天道的运行,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若专执一方,固守一隅,把持愈紧,反而愈失。

“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

“行”是行之于前。“随”是随之于后。“嘘”是温暖。“吹”是寒凉。“强”是刚强。“羸”是劣弱。“载”是安载。 "隳"是危殆。

此段是进一步申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的道理。若不顺任自然,而强行妄为,欲侥幸强行于前,那有随之于后者,必厌而弃之,侥幸前行者不能久执,又因此反之于后。我欲嘘而温暖,寒凉者必厌而弃之,有意的温暖,又因此不能固守。我欲刚强于物者,羸弱者必厌而弃之。人为的刚强又因此不能久持。我欲安载于物者,危殆者必厌而弃之,有为的安载不能久在,又反之于危殆。由此,可以说明强行强为的前行、温暖、刚强、安载是扰物之性,乱人之德的。也说明强行执持,不但不能固守,反而会变为后随、寒凉、羸弱、危殆。

万物皆因自性,各随其形,适其所用,咸自然也。如阳性物刚燥,善行于前,阴性物柔静,好随从于后,狮、象居于热带而喜温暖,北极熊生于寒带而好凉冷,虎豹性烈好强而刚戾,羚羊性柔喜静而慈善,牛马体重喜安处于平地,猿猴体轻好玩在树梢。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甚”,是过分。“奢”,是过费不节。“泰”,是平安无扰。

体现自然之道的圣人,深知宫中多怨女,世上多旷男, 一人贪货利,众人遭贫穷,泰然享豪华,万民有祸殃。所以不贪求分外的声色,而能抛弃不义的货利,不贪过分的豪华,循自然,务真诚,守本分,顺天道,附人情,故无败失之患。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佐”,是辅助之意。“强”是强行压制。

为臣者,要顺天理,体民情,以自然之道,辅佐人君治国理民。不可专尚武力,滥用兵革。孟子曰:“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即是此意。作人君者,以道正心修德,国纲定会大振,上下定能同心同德,天下自然太平,万民自然康乐,生灵自然不遭杀戳。倘若专尚兵革,横暴强行而威镇天下,必然无形中失去天地之和,扰乱生灵自然之性。人心背离,天下共怨,激起对方以兵力还报。常言道:“你有杀人之刀,逼起了他射人的箭。”试观天下每次大乱,干戈四起,你还我报,一来一往,互相残杀,皆因不以道治国,而由恃兵逞强所致。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师”:军队。“荆棘”:有刺莉的灌木。

因兴兵革,夺良民事农之力,服役于战祸之中,干戈骚扰,庶民不能安居乐业,农事必废,田园荒芜,荆棘丛生。在震撼山岳的杀声中,无数军卒伤亡,其隐恶含嗔之气荡于太空,留下的父母妻子无赡无依,其伤感悲痛之情,号啕于人间。天人共怨,万姓同诛,军队所过之处,飞鸟不下,兽挺亡群,国民饥馑,盗贼丛生,瘟疫流行,妖孽横生,怪异滋起。故曰: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果而已”:胜后即收兵。

既知兴兵师,动干戈,遭天人共怨,万姓同诛,那么,在横暴愚顽祸国殃民之时,邻国恃强侵扰国土之际,不得已而用兵,战胜之后,应立即停止战争。虽战胜了,但却不敢恃强多杀。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

“矜”:逞能。“伐”:自夸。“骄”:傲慢。

征战成功,再不可以逞能、自夸、骄傲,而应该认为是这些横行霸道、祸国殃民的愚顽之徒逼得我们不得已才这样做。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巳。”

物壮大了,超过了限度,就要趋向于枯老,这就失去了柔和自然之道。如失去了柔和自然之道,那正是灭亡的前因。

此章经义涉及于养生。人君者,是喻心。天下者,是喻身。人素日应怀念仁慈,潜认愤怒,以柔和诚意而辅之于心,言行举止,不可狂妄粗暴。如此这般不求长生而自长生。相反,如为求其生而喜怒哀乐过甚,举止蛮横粗野,便似用兵力强制一样,必然无形中促使心情躁动,百脉不调,疾病来攻,有不幸还报于身。每当剧烈地举心运念之后,浑身感觉不快,就是本章中所讲的“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等喻。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佳”是优、好的意思。

精锐的军队和快利的兵器,是残伤生灵的凶械,天下人无不厌恶之。有道德的仁人君子,以道辅国,无为服众,而不主张持佳兵利器强天下。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左”,是取坐,左边是向东方。东方属木,是草木逢春生长的一面。古人常说:“左青龙,” 是万物吉祥之意。 “右”,是西方,西方属金,是草木临秋凋零的一方。古人常说:“右白虎,”是万物凶杀之意。

以两臂言之,左臂谦让柔和为善其用力柔弱,不如右臂,以喻君子以道处事尚文。右臂强壮得力为恶,其用力刚健,强于左臂,喻小人处事尚武。

“恬淡”,是淡然之意。

有道德的仁人君子,坐时贵的是万物呈吉祥而有生气的左边。用兵则贵的是草木雕零而有杀气的右边。天下皆知兵不是吉祥之器,在不得已而用之。不能把用兵这件事看得太重要了。

“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

有道德的君子,因不得已而用兵。虽战胜敌人,但因杀人甚惨,故不以战胜为美。若把战胜当件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残生为快。乐于杀人的人,不会深得民心,不能使天下人志愿归服。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则以丧礼处之。”

上古从朝廷至下民,大凡吉祥善事的行礼仪式均以左边为上,丧礼凶事均以右边为上。打了胜仗庆祝战绩,这是一件可贺的事,把上将军置之于右,是因为残杀生灵,扰害百姓,损兵折将之故,所以这里是按凶事丧礼的仪式处理的。

人有好生之德,君子仁人更有惜卒爱民之心,他们必然为此伤感悲痛。由于这个原因,战胜了才按丧礼的仪式处理。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

大地是随从天道春夏秋冬四时运化而才有生长收藏之功。朝中大臣是服从君主的,妻子是随从丈夫的。地、妻、臣此三者均非主宰的倡导前行之道,皆是被支配者。太古之初,混元未破,恒常自然者,虽然微细而无具体名象可称,但为宇宙万象的主宰,谁也不敢把它当随从者任意支配。侯王倘若守道,四海自然宾服,天下自然太平。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甘露”:及时而甘美的雨露。

天地不相交,阴阳不相合,大旱大涝必作,飘风骤雨必至,天灾必来,万物必殃。天地交,阴阳合,必降甘露,滋润群生,五谷丰登,万民康乐。

在修养方面,人若清静无为,恬淡自然,无私无欲,心安理得,身内阴阳二气自然交会,百脉畅通,口内甘美之津液自然产生,滋润百骸。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天地间的自然万物形成之后,均要按事物的类别特征安名立字,提举纲纪与科条彰示于外,以其尊卑、高下、先后、主次的次序而定法度。这些纲纪、科条、法度、典章,不过是事物的形式之名而已。倘若以这些形式之名申张教令,是忘本逐末。不但不能大治,反而会扰乱事物之性及其真常之德。事物如失道离德,法度愈严明则愈乱。既知如此,应适可而止,不可专尚此名,而应遵守柔和的自然之道,避免危殆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道”之在天下,犹如大海一般,处于最下,无所不纳, 无所不容,千万条江河皆流注于它。有道的圣人像大海一样,天下万民无不愿归服于他。人若能心如明镜,性如大海,一念不起,则天地之气必然来聚,日月精华自然来会,自然气足神旺,益寿延年。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能知人之德才,察物之体性正邪是非者,只能算做睿智。而只有了解自己德才体性过失的人,才算明白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能胜过别人的人,不过是强壮有力,只有能主宰和控制住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知足者富。”

体道返朴,方能澹泊自安,寡欲自守。只有知足知止,才能常感富裕满足。

“强行者有志。”

在正确的道路上,能坚持不懈,始终如一,逢千磨能自强不息,遇百难能顽强拼搏,这样才算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富贵是可居之地么?否!“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财货是可止之所么?否!“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然则究竟何处是长久之地,应止之所。唯独虚无之妙道,天地之正气,人伦之大德也。

“死而不亡者寿。

体道之士,正人君子以应天理为常德,以顺民情为心志,在心性上念念存诚而不妄。在言行上动止合义而不狂,为国效忠,于生灵有益,形体虽死,其功绩永不磨灭。如此可谓“死而不亡者寿”。

此章以自然之道,阐述了养生修炼过程的六步功法:

一、不可外露机智,追逐物情,而应时时检点素日的言行举止,是否违道失德,举心运念,是否有邪思妄为。

二、心地若动,一念不纯,持行敷衍,有一事不正,应立即改正,似同斩钢削铁。为降念定心,凝神、入静的主要功法。

三、修炼者必须看淡世情,视功名货利为身外之物,知足知止,身虽贫困,但性体不亏。

四、千磨不退志,百折不回心。固守勿失,坚强不屈,至死方休,久持不懈。

五、天上地下唯道独尊,大环宇内唯德最贵,唯有修道建德,复我本来的真本性才是应止之所,长居之地。

六,待成正果,与太虚同体,与造化同寿,与天地为一,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形质虽化,性体永存。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大道广泛流行,无所不至,无所不达,无所不遍。它可左可右,可上可下,可顺可逆,在方为方,在圆为圆,向无定向,形无定形,任其物性,顺其自然。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爱养万物而不为主。”

它生化万物,创造世界而不推辞,作出巨大成就而不自以为有功,养育了万物而不加宰制。

“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之而不为这主。是名于大,是以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它不求名利,无私无欲,可称它为“小”,万物归附于它而它自不以为主。称它为“大”,由于他从来不自大,所以能成就其伟大。

第三十五章

“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

“大象”,即道,因道大无法比拟,故假借”大象”描述。

倘若能执守修持无与伦比的自然之道,天下的品物万类, "不言而善应,不招而自来",无不宾服与归往。不仅一一归往与不相害,而且能平安康泰。

“ 乐与饵,过客止。”

利欲的美色、动听的音声、爽口的厚味、香鼻的肴馔,不过只能引人注其耳目,快利口鼻,犹如过客暂且逗留一时。

“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唯有纯粹、素朴、清静、无为的自然之道,虽淡而无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它的功能及作用是无与伦比的,任何事物是达不到的。

第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歙”,是合拢,收缩。“张”,是放开。如果将要收缩合拢,则首先要张开放大。如白起藉赵括之攻势,首先张开国境,以诈败诱赵兵入围,然后封闭国境,断其后路,终使数十万赵军成为俘虏。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如果将要削弱它,必须暂时壮大它。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如果将要废弃它,必须暂时兴举它。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如果将要夺取它,必须在开始先给与它。如易牙为了取得君主的宠信,杀子煮肉献于恒公,而齐恒公终饿死于围困之中。

事物如此变化,并非有意造作以及人为的诈术,而是天地气运在大道运化中有升沉变迁、消息盈虚之数。万物兴亡,成毁起伏,离合盛衰,自然而已。故《素书》中云:“盛衰有道,成败有数,治乱有势,去就有理。”盖是此意。

“是谓微明。”

“微明”,是自然之道在事物中的微妙玄机。

《阴符经》云:“其盗机也。”《周易·系辞》中说:“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正如上文所列举的彰着、显明、已成的张开、强胜、兴旺、给与者收歙。

“柔弱胜刚强。”

柔弱中隐含着潜在的刚强。谦让柔和的君子,常胜过横暴刚强的小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圣君明王深知大道运化万物的微明之妙,他们潜修密行,正性修德,削残除暴,敬天爱民,不仅能平洽天下,而且能保持身固命坚。

若将此“利器”彰示于天下,横暴愚顽的小人得之,必徇私舞弊,相诈逞狂,贬正败贤。不仅祸国殃民,贼害天下,而且会因此身败名裂。

以“鱼不可以脱于渊”,引喻“利器”示于天下不但不能修齐治平,而且会导致倾覆败丧。这好似脱了渊的鱼一样,非但不能生息,而且会枯死。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清静无为的自然之道,永远不劳心力,顺应自然,没有任何私意造作和妄为,但天下事物,各有条有理.皆是道之所成。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

侯王如能持守此道,心地纯一,真诚不妄,清静自然,国自治,民自化。此段经义在本书第五十七章再作详解。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在顺化过程中,如出现起不正之欲、逞狂作怪者,不必要采取任何其它的办法,仍以清静、无为、真诚、自然、浑全未破的无名之朴而镇之。

将此段经义,用于养生方面,就是说,在心地起烦脑妄想、情欲缠绕时,应立即遏制守静。

“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浑全未破的“无名之朴”,即是自然之道的体性。在人身,就是未被情欲凿丧的先天本性,它没有任何思欲和情妄,至为清静、纯粹。它是自然的,能镇百邪,能调理一切纷乱。能持守这一体性,身自修,天下自然太平。

第三十八章

此章是《道德经》下篇的首章。上篇开宗称“道”,下篇起首明“德”。“德”继之于“道”。“道”有“常道”、“可道”之分;“德”有“上德”、“下德”之别。“道”与“德”的特性已述于前。此章只谈“道”,“德”,“仁”,“义”,“礼”五者的关系。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德”源于“道”,通于“道”,其体性特征亦同于“道”。 “道”无形无象,含藏而不显露,空虚而无迹象,却无所不有,无所不在,无所不为,无所不成。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却不自恃、自彰。此种特性应之于人,则为“上德”。“上德”和“常道”一样,是内在的,实质的、无形的、自然的,而不是外在的、表面的,形式上的东西。因而,无形的“道”是大“道”,无形的内在之“德”是“上德”。这种非形式主义的“德”好象无“德”,其实是真正的大“德”、 “上德”。

“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纯粹素朴、虚无自然、至诚不妄、无心作为者,是“上德”之特性。反之,有意作为,故意彰示其德,做了好事只怕别人不知道,这种外在的、形式上的、故意彰示的“德”,是谓“下德”。“下德”处处显示为很有“德”,其实还算不上“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常道”的体性是自然无为。体现“常道”体性的“上德”是无为的。这种“无为”不是有意的,而是自然的。此谓”上德无为而无以为”。 “下德”的有为不是无意的、自然的,而是故意的、有心的、非自然的。此谓“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纯粹素朴、真诚无妄、自然无为的“道德”充实于内,仁义礼智自然显之于外。道德是根本,仁义礼是枝末。事物无本,焉能有末?故黄石公《素书》曰:“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夫欲为人之本者,不可无一焉!”此言“道”、 “德”、   “仁”、“义”、“礼”五者的关系是根杆与枝叶的关系。

出于自然,不是有心有意去为“仁”者,谓之“上仁”。

有分别,有果决,惩奸除暴,济困扶危,顺天应人,不循私情者,谓之“义”。

长幼有序,男女有别,父慈子孝,恭谨讦浪者,请之“礼”。

“上仁”继之“上德”,是无为的。

“上义”继之“下德”,是有为的。

以“上礼”的科条礼教约束人,无人应声和履行,这时,不得不伸出胳臂用力拉拽,强迫人们去遵守。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道”是主体,“德”是作用,“仁”、“义”、“礼”是主体的作用的表现形式。如失去了“道”(主体)而再去讲“德”,(作用),相似失去了车马而论引重致远,是为空谈。再如失去了主体之作用而去讲主体之作用的表现形式,犹如树木根杆已毁再求枝叶丰茂,岂非妄言!尤其讲到表现形式“礼”的时候“道德”基础已无、忠信已薄,祸乱由此而始,故曰:“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道”之本体贵乎敛华就实,守朴还淳。如持华去实,乃是愚昧的开始。

因此,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能掌握本末之机,实华之要,还淳以复其厚,而不恪守浇薄;反朴以顾其实,而不炫识以求其华。因而,真正的进道修德之人应去其薄华,取其厚实。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

昔:指天地万物的开始。一:指先天的混元一炁,亦指阴阳平衡,和谐统一之特征。

未有天地万物之前的混沌之初,是为先天的混元一炁,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大无小,无贵无贱,是谓混然一体。此谓“一”。

“天得一以清。”

天地万物皆依次混然一炁而生,由一至万,“降本流末而生万物”。在阴阳始判,清浊兆分之际,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因天得此“一”,故有日月星辰之运转,春夏秋冬之交替,风云雨雷之兴作。天道运行,万类白化,始终处于和谐有序状态,一派清明之景,毫无混乱之象。此谓“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宁,”

先天混元一炁的基本特点,是阴阳平衡,和谐统一。由重浊之气下降凝聚而成的地球,内有核、幔、壳三层,外分熟、温、寒五带,布局严整,井然有序,自然运转,平稳安宁。若阴阳不平,失去统一必火山爆发,地震,山崩,灾祸四起。只有得此“一”,方能不失常序,平稳安宁。此谓“地得一以宁”。

“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周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此“神”指阴阳二气的功能及妙用。阴阳二气交感,达到平衡与统一是谓混元一炁。故“一”即道。“道”虽无形无象,却生物生人,为“众妙之门”。此生化之门至妙至灵。此谓“神得一以灵”。若阴阳不平,二气不交;和谐破坏,则不能生物生人,妙灵之性亦必丧失矣。

“谷”即空谷。水止于平,道止于中。天道是背高就下,损余补缺,自达平衡。谷若低凹之处,水自流来自然充盈。谷所以能自然盈满,全由“道”之平衡之理所致。

万物由阴阳二气合和而成。阴阳不合,不得统一,则万物无由以生。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只有二气交感,合而为一,方能生出万物。

侯王为天下至尊至贵者。此谓至上。而侯王常以“孤”、 “寡”、“不谷”自称,自认为至下。此至上与至下折中平衡,达至中平,此谓“一”。至高无上的侯王若能出之于言,践之于行,自然无为,柔弱谦下,不贪财货,不施暴政,以百姓心为心,以爱民为至上,则必为万民拥护,四海宾服,天下太平,百业兴旺,风气淳正。

“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

以上的”清”、“宁”、“灵”、“盈”、“生”、“正”,皆由混元一炁的平衡统一原理所致。相反地,若天不能保持“清”,则必然会纷乱破裂;地不能保持“宁”,则必然爆发火山地震;神不能保持“灵”,必然丧失灵妙之功能;谷不能保持“盈”,必然自行枯竭;万物不能生长繁衍,必然衰亡绝灭;侯王不能保持权势和地位,就要垮台。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碌碌如玉,珞珞如石。”

“道”的体性是中平。所以,贵必须以贱为根本,高必须以下为基础。只有这样,才能合“道”。

因此,侯王自称为“孤”、“寡”、“不谷”。这不正是“贵以贱为本”么?难道不是么?其实,侯王这样做,正是为了达到平衡,以合于“道”。

这和造车的道理一样。车未造成时,各种零件乱七八糟,各自分立,自以为是,而在车造成后,各种零件则同合于一车之中,共同起着运载的功能,其零件的长短、大小、高低、贵贱等差别全部消失于此车之中。

美玉本来是珍贵的,石头本来是粗贱的。为了使两者达到平衡与统一,使其贵贱相合于一体之中,我不看重珍贵华美的碌碌之玉,亦不厌弃粗糙鄙陋的硌硌之石。而将它们平等看待,不分贵贱。

此章总旨,在于说明万事万物皆分为对立的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的平衡、合和与统一,可以得到好的、吉的结果;反之,若彼此分裂,阴阳不交,不能合和与统一,则必然得到坏的、凶的结果。

本章主要讲了对立面合和统一的重要性。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

宇宙万物繁盛的反面——虚静之处,含藏着无穷的生发动力,故《周易·系辞》下传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一德之盛也。”

现以十二月之卦象的运变为例,阐述这一规律:

十月,为至阴至静之时,其卦为坤,其象为,六位皆阴,是纯阴之体。此纯阴之体不能久留,必移于十一月。

十一月,虽为至寒,但一阳已生于下,其卦为复。复者, 一阳来复也,其象为,五位属阴,一位属阳。所谓"冬至一阳生",乃是此意。渐趋于十二月。

十二月,其卦为临,其象为,临即天地之生气到来之意。由此渐移于正月。

正月,其卦为泰,其象为。泰者,通也,即天地生气通畅之意。万物草木皆应此而生。此时三阴三阳、阴阳相等,气候温平。所谓“三阳开泰”即是此意。天开于子为一阳,地辟于丑为二阳,人生于寅为三阳。“春”字三横是表示三阳。中间透一“人”字,是取人生于寅之意,下有一“日”字,是取日光普照才得春暖花开之意。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由三阳所致。天道运行,必移于二月。

二月,其卦为大壮,其象为。壮者,草木由幼弱至壮之意。此卦四阳二阴,阳大于阴,此为壮盛之意。渐移于三月。

三月,其卦为 夬 ,其象为。 夬 者,决也,阳决阴也。只有一阴,阳势强大逼决一阴之意。渐移于四月。

四月,其卦为乾,其象为,乾为纯阳,是阳极之谓,此时万物迅猛生长,达至极盛。物极必反,阳至而阴。在阳达至极之时,必然生阴。故至阳的四月必移于一阴的五月。

五月,其卦为 姤 ,其象为, 姤 者,遇也,阳遇阴也。虽上有五阳,但下已有一阴渐生,事物发展的总趋势已开始逆转,向阴回复。渐移至六月。

六月,其卦为遁,其象为,遁者,退藏也。是阴渐长而阳渐退藏的意思。

七月,其卦为否,其象为,否者,塞也。此月虽是阴阳平衡之时,但生气已闭塞,与正月相反。正月是三阴在上而渐消,三阳在下而渐长;七月则是三阳在上而渐消,三阴在下而渐长。此谓之否。

八月,其卦为观,其象为。观者,看也。是阴气显著而大为可观之意。

九月,其卦为剥,其象为。剥者,落也。即万物雕零,衰落之意。

十月,又复坤卦,达至纯阴,万物枯亡,生机已尽。但阴极必反阳,冬至一阳生,又会阳长阴消,进入下一周期。坤卦虽是纯阴主体,天地万物的生机均含藏于其中。

从以上事例可以看出,万物是在阴阳消长中,往来伸屈,周而复始地运化着,但繁盛的反面即虚静之处,含藏着无限的生发动力。这就是“道”的运化规律。所谓“反者道之动”,盖是此意。

“弱者,道之用。”

事物的运化是向反面趋移,是阴至而阳,阳至而阴,物极必反。

从这一运动的规律看,立足于冬,必走向夏;立足于夏,必走向冬;立足于昼,必走向夜;立足于夜,必走向昼;立足于盛,必走向衰;立足于衰,必走向盛。

同样道理,立足于刚,则必走向柔;立足于柔,则必走向刚;立足于强,则必走向弱;立足于弱,则必走向强。只有立足柔弱,才能走向刚强。凡强大之物皆来自弱小,“合抱之木生于毫未”。因而,只有处事柔弱,不争、谦下,方可成就大事业,达到成功之目的。这就是“为无为而无不为”。

“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有”是指天地阴阳之有形象的事物。“无”是指无形无象的混元无极,即“道” 。"万物",指芸芸丛生的亿万生灵。

天下芸芸丛生的亿万生灵产生于天地阴阳,天地阴阳来自混元一气的无形大“道”。

本章主要讲了自然界的辩证法。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清静无为的真常之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空洞虚无,至为微妙,完全不同于凡见的万事万物。天性纯全,未被后天机智情欲凿丧的上等之士闻之,必能领悟其奥妙,躬身以行。天性半备的中等之士闻此道,虽能略知其中奥妙但较肤浅,半信半疑,因而若行若止,顾虑重重。下等之士,其天性全被七情六欲、机智巧诈而蒙蔽,不知进道修德,只想贪享世味,追逐名利,其心其行,背道而驰。因而,他们闻知恬淡无为的大道,根本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哈哈大笑。如果不被这般人嗤笑,就不足以显示它的重大意义了。

“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

关于上士闻“道”的勤行、下士闻“道”的大笑,于此立言明示:

明了大“道”的人,不露锋芒,含藏内敛,不尚机智,庸庸愚愚,似无所知;对大“道”有进向的人自然无为,潜默自修,暗然自养,事事不敢为天下先,处处以为已不足;讲“道”之人,言行举止,平常自然,于众生同处,而丝毫不出风头,无异常人。

“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

“无为”之德,谓之“上德”,“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因而,广大之德,亦如空谷一样,不见其德。

大白妙道之人,修内而忘外,不择贵贱,不介是非,忘其尊卑,居下而自安。

有大德的人,谦虚自慎,常常感到自己德不足。

建德之人,虽积德已厚,却自以薄处。

天真纯素,真诚不妄之人,内心虽朴实敦厚,外貌如素体,可随方就圆,顺五色而变。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端方正直的人,虽坦然大公,堂堂正正,却似一大中至正之圆,无棱无角,不伤害他人。

成大器的人,无不经受长期磨炼,艰苦奋斗。姜尚直至八十余岁才辅佐文王灭纣兴周,大展宏图,功勋卓著。此乃“大器晚成”的典型例子。

大“道”“听之不闻”,犹“视之不见”,因而,最大的声音是无声,谓之“希声”。

“道”无形象,“视之不足见”。因而,最大的物象是无形之象。

虚无自然的真常之道,隐含在天地万物之内,无名象可睹可闻。此谓“道隐无名”。

大“道”虽无形象,下士闻之而大笑,但只有“道”善于辅助,万物才得之以成。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无极太空生出一气,一气分出阴阳二气,二气合和生出中合之气,阴、阳、和三气生出自然万物。

这是宇宙起源论,指出三气由虚空生出,万物由三气生出。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自然万物虽千差万别,形态各异,但它们都由阴阳二气合和而成,都包含着阴阳两种物质因子,包含着内在的矛盾。这两种相反而矛盾的物质因子是互相补充、彼此和谐的,它们是对立统一的。

阴阳二气的妙用在于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

常人最厌恶的是“孤”、“寡”和“不谷”,而至为尊贵的帝王却自称为“孤家”、“寡人”。这是虚心谦下,上下取和之意。

事物常以谦下损已而得益,以尊贵益已反招祸。为人谦下,则受益不浅;高傲自大,必有损于己。

“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古之以此道理教化人们,教人戒骄戒躁,谦让居下,忍辱仁柔,我也以此而教之。

横暴强梁之人,仗权势,施淫威,伤天害理,他们必自种恶果,成为众矢之的,不得好死。我将以此为鉴镜,作为教育别人的根本。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遍满太空的真空妙气,虽至虚至柔,却可驰骋天下,渗入任何致密而坚硬的物体,在里面自由出入,穿来穿去。我由此可以类推,“无为”也和这种无形之气一样,可以无所不至,无所不为。无所不成,收到特殊的效果。“道”不言而教,不令而从,无为无造,无形无象,然而,它的功能是天下任何事物不能期及的。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虚荣和身体相比,那个最亲?身体和钱财相较,那个最多?得到名利却命丧黄泉,那个是病?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贪图名利之心愈甚,劳人身心、耗人精气愈多。不义之财积藏的越多,招祸身亡的危险性越大。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名誉钱财皆为身外之物,人不可没有它们,但取之有道,得之有理,享之有量,不可贪之过甚。只有知道满足,才不会遭辱身之祸,只有适可而止,才不会遭亡身之灾,而可以平安无事,免遭祸殃,寿尽天年。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生万物、成万物者,是气化的自然之道,然则无形无象,犹若缺然不足。

充满宇宙的自然元气,好似真空一样,但它可生物生人,妙用无穷无尽。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真空妙气,生育成就万物而不存私,最为正直。然而它却因物顺物,不与物争,好似受委屈一样。

天地间飞禽走兽,品物万类,千姿百态,精巧无比,它们无不由“道” 雕琢而成。然而"道"无为无造,好似笨拙者一样。

天道运行,四时成序,寒署往来,昼夜交替,极有规律, 一清二楚,然而它却一言不发。

“躁胜寒,静胜熟。清静为天下正。”

寒与热即阴与阳,它们是两种相反的能量,阳动阴静,作用功能截然相反。

然而,人急走或奔跑可以战胜寒冷,安静下来则可以克服暑热。

由此可知,阴阳二端,各有所偏,相胜相负,皆非大中至正的自然真一妙道。只有清静无为的虚无大道,体性圆满,中正不偏,是谓天下之正道。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恬淡无为的自然之道行于天下,各国必安守本分,无争无战,和平相处,马亦守其本份,事农耕田,引重致远,为正常的人生效力。

天下无此无为之道,人失其常,物弃其份,各国必争城掠地,互相攻伐,互相残杀,战火不息,马亦弃份,长年作战与郊外。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所有这些兴兵动战、伤残百姓的罪恶,皆由私欲过甚、贪得无厌引起。因而,灾祸没有大于不知止足的,罪过没有大于贪得无厌的。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所以,只有具有知足之心的人,才会经常感到满足,而不去侵夺别人,避免咎祸和罪过。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有“道”之人,视天下人之身,亦我之身,天下人之心,亦我之心;我之所恶,天下人亦必恶之,我之所好,天下人亦必好之。虽不出门,而返观我之身心,则天下人之身心尽知矣。

横暴强梁,我之所厌而弃之;柔弱谦下,我之所爱而好之。强梁横暴者不得善终,柔弱谦下者必获吉庆。此乃自然之理。知此道理,不窥窗外,亦可知此乃天道矣。

大千世界,复杂万端,变幻无穷。若舍己而外索,追逐事物的外在之末,舍已求外,忘本逐末,则走得越远,懂得越少。所以,立足自身,抱其根本,是为至要。人是一小宇宙,天地是一大宇宙。不知小宇宙,焉知大宇宙 ? 不知自我,焉知外物 ?

所以,圣人不必走得很远就可知道物我之情,不必事事经历就可明晓物我之理,不必强作妄为就可达到成功。

本章主旨在于强调人的认识应首先立足于自我,只要返观内照,认识了自己的一切,就可明晓外物之理。“自我”是第一认识对象。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常人为学,旨在积累知识,日积月累,其知识量亦日益俱增,乃至博学多才。

与此相反,修道的人则在不断地剔除杂念,减少思虑,以至达到一念不起、性体圆明、自然无为之境界。达此境界,则心若明镜,亦若皓月,对天地万物的微妙玄理,无不洞观普照。

“取天下常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同样道理,治理天下的君王,仍须以”无为”为本,少私寡欲,不施苛政,不动兵戈,持以无事。若贪欲过甚,妄施机诈,乱施淫威,压迫人民,则必遭人民反抗,天下纷乱,难以治理。

第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有”道”的圣人,他们无私无偏,不固执个人之见;他们大公无私,不贪名利,而以百姓之心为己之心,以万民利益为至上,能热爱百姓,处处为百姓着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对万民百姓,善良的人,我以善心对待之,不善良的人,我也以善心对待之。这样,可使不善者转变为善者,使人们同归于善。对于信实之人,我以诚信之心对待之,对于不信实的人,我也以诚信之心对待之,使不信实的人,转变为信实之人,使大家同归于忠诚信实。

“ 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惵惵”是恐惧。

圣人在天下处处谦虚谨慎,含藏内敛,不露锋芒,与万民和光同尘,不论尊卑,不分贵贱,对大家一视同仁,平等看待,其心与万民之心浑为一体。

常人多专注于耳目之见闻,限于个人之利益。圣人之心则如初生婴儿之心。洁白纯素,无私无欲,无执无偏,天性浑然纯全。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人生为出,死去为入。生来死去,新陈代谢,乃自然之规律。 然而,人生死大致分三种情况:

一、顺自然而生息,无病无灾,享尽天年而亡的,十分中约有三分。

二、因先天不足,体质较差或生病伤残而未尽天年,中途夭亡的,约占十分之三。

三、因恣情纵欲,贪色好酒,追名逐利,生活奢侈,享受过甚,贪生过厚而夭亡的,亦占十分之三。这第三类条件优越而夭亡是什么原因呢 ? 是因为生活条件太优厚了。

古代帝王生活条件最为优厚,而大都短命,就是这方面的突出例子。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 ?以其无死地。"

闻知精于养生之道的人,十分中只有一分。他们恬淡无为,少私寡欲,心地善良,体性圆明,物我一体,无所不容,大慈大悲,毫无恶念由于他们德行极高,且有善良的精神信息感应于外,或因炼功已达上乘功夫,具有某种特异功能可以控制身外生命的意念及行为,因而,他们能陆行不与兕虎遭遇,入军不被甲兵所伤。所以,兕牛用不上它的角,猛虎用不上它的爪,甲兵用不上它的刃。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 是因为他们没有致死的地方。

有的住在深山密林中,功夫很深的人,终年与野兽打交道,但从未受伤残。

据《楼观先师碑石》载:魏废帝时,有张法乐隐居耿谷,乐道忘怀,尝有猛虎造室,恬然不顾,亦不加害,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魏文帝时,真人陈宝炽,密行于楼观,抱负弘阔,人莫能窥,出入山间,时见白虎驯逐,因此文帝招访治理之道,并问驯虎之术,对曰:“抚我则厚,虎犹民也;虐我则怨,民犹虎也,何术之有 ? ”自原始时代,人心淳朴,性体清静,无念无欲,人与兽同居而互属相助,人无猎兽害命之心,兽亦无反伤人之举。次后由于人的情欲动、贪心起,欲猎兽以满口福,于是,禽兽与人结下了不可解的怨雠,故始有人害兽而兽伤人往还之报。这是一种精神信息的感应现象, 并无神秘之处。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

天地万物无不由浑沦一气的无极大“道”所生。

物之得于“道”者,便是“德”。含缊滋润,辅翼陶成者,皆是”德”之所蓄。

万物由“道”生“德”(蓄)而后有其形体。

有形体后必由小至大,发育成熟,生殖繁衍。

万物的生、长、成、藏皆由“道”和“德”造成,因而它们没有不尊“道”而贵“德”的。

“道”之所以尊,“德”之所以贵,是因为它生养成藏万物并非有意作为,而是自然而然的变化的过程。

“故道生之、蓄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

化机滋畅谓之生,阴阳内含谓之蓄,昼夜变化谓之长,五气润和谓之育,体性完全谓之成,神全气正谓之熟,保根固性谓之养,护其所伤谓之覆。万物从无到有,由始至终,无不是“道”“德”之所为。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道”生万物,“德”蓄万物,而不以为自有功;生化成藏皆是“道”之所为,而它却不自恃其能,长养了万物而不加宰制。这就是广大深远的至极之德。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有一个统一的、共同的起始。这个起始,就是产生万事万物的本根。如果认识并掌握了这个本根,就可以理解由此而产生的万事万物。遵循这个本根的原则,终身不会有危险。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兑为口,门为眼。虚无大道,无色无声,无臭无味。色、声、味、臭之有形有象者,皆非“道”之体性。若贪求色声美味,追逐名利地位、逐末忘本,必背道失道,终身不可救药;若清心寡欲,闭目塞口,不追逐这些身外之物而恬淡自养,积精累气,固根抱本,则可延年益寿,终身不会有病灾。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任何事物都是由小至大,由微而着发展而成的。只有谨察事物至微之原始,而不是忘本逐末,才算明智。

柔弱谦下是“道”之妙用,它可制服任何刚强之事物,水就是一例。只有持守柔弱的人,才算是最刚强者。柔能克刚,阴能胜阳,柔弱胜刚强。发挥内涵着的光和热,遇事有先见之明,就不会带来危险和祸殃。这就是守本固根的“常道”。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径。”

使我深刻地领悟到了清静无为之道的玄理妙用,我就以此去实行。然而我最担心的是在实行中走邪路。其实,清静无为的自然之道犹如平坦的大路,很平坦,至简至易,以此道治国必然国泰民安。然而,常人因私欲太重,贪求享乐,每每妄为而背离了此道,却好走繁难、艰险、崎岖之小道 —— 邪路。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朝庭的宫殿修得高大宏伟,精致华丽;国民的精力、资力皆耗于此。

农民由于不能尽力耕作,延误农时,田园由此荒芜,年岁无收,以致民无积蓄、国无库存。然而,君王、贵族、豪门身着华美的锦衣,以风流耀显于民,饱餐着高等饮食,耗用民脂民膏,仗权位私积财货,导致国民经济危困,不自省悟,反认为他是万民之主,是治国理民者。其实不然,民视之如寇雠,是谓天下最大的强盗。

这样做,是对“道”的背叛,绝非以“道”治国。如此必然遭到天道的惩罚,人伦的谴责,天人共怨,万姓同诛,自然走向灭亡。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

自然万物,生灭兴衰,无不处于时时变易之中,唯有大中至正的虚无之道“独立而不改”。以“道”的原则举事立业,治国安邦,其基必固,不可动摇。抱此“道”者,可根深蒂固,长治久安,无有失脱亡国之患。如此这般,可受到子孙万代的敬仰、怀念、颂扬和祭祀。

“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

用“道”的原则修身,其德可以朴实纯真;将此原则贯彻于治家,其德可以绰绰有余;将此原则贯彻到乡,其德可以作为楷模;将此原则用之于国,其德可以使民心真朴,风气纯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将此原则贯彻于天下,则可使纯正之德普遍广大,若皓月当空,无处不照,使天下安定,万国九州,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所以,我身因修此“道”,能心正意诚,神旺气足,身康体健,以此观他人之身,亦必同理;我家因修此道,六亲和睦,父慈子孝,家业兴旺,以此观他家,亦然;我乡因修此道,相亲相爱,和睦相处,无争无斗,以此观他乡,同样;我国因修此道,君正臣忠,民心淳朴,百业兴旺,国泰民安,以此观他国,无异;今道行天下,德遍九州,普天同庆,万民安乐,以此观未来,必然如此。

我怎么能尽知天下会如此呢?就是用了以上“由近及远,由此及彼”的类推方法。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精之至;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

此章以“赤子”比喻修道之深、养德之厚的妙用。《庄子逍遥游》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这是对得道之妙用的具体描绘。

得道之真人,气足神旺,身体健康,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体性纯全,自我调控,邪魔不入,百病不生,体格柔和,动静自如,元气淳和,无思无虑,若初生之婴儿。毒虫见之不刺,猛兽见之不扑,恶鸟见之不抓。虽然骨嫩筋柔,握持却很牢固。虽不知男女交合之事,阳物却常勃起。这是因为他的元精、元气、元神极为充沛。他终日哭叫而声不哑,这是因为他先天元气淳和之故。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知道了阴阳平衡,元气淳和,就叫做“常”。知道了“常”就叫做“明”。

为了长命而厚其生,欲人为地追求长生,愈达不到目的。只有自然无为,不贪生,不厚生,无意于长生,才能自自然然延长寿命。静极生动,只有心静下来,去除杂念,不思不想,元气才能自行畅通,流经百脉。如果用意志支配精气,必然破坏气流的正常秩序,扰乱它的正常运行。这是“有为”,是人为的逞强,此乃炼功之大忌。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巳。”

气强硬,使肌肤强壮,然而物强壮了就要衰老,走向反面。这就失了冲和之性“常”,也就是背离了“道”。背离了“道”,不仅不能长生,反而会过早夭亡。

养生之道和处世之道,最宜谦下柔和,若心静神清,其气自然柔和深长,心不静则意不定,意不静则神不凝,神不凝,心必粗暴、强硬。气的柔和及强硬其根在心。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太上混元无极大道,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本,其妙用无穷,只可意会,言语无法表达。此谓“知者不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言语能表达出来的,是粗浅的,有形的事物之末,而不是微妙玄通的“天地之始”。此谓“言者不知”。

“塞其兑,闭其门。”

“兑”是口。“门”是眼、耳、鼻。既知“微妙玄通”始物之妙,言语无法表达,应“塞兑静养”。《老子》首章提到“无欲观其妙”,正是此意。天地之始,万物之母,造化之机,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故第十四章中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此段是教人要塞兑闭门,静养天真,清静六根,断诸邪障。

“挫其锐,解其纷。”

“锐”:刀剑之锋刃。“纷”:纷芸杂乱。

人因贪名逐利,自知、自见、自伐、自矜、自是,机智炫露,似同刀剑之锋刃。与接为构,日以心斗,互为交争,致使灵堂不能清静。修身者,必以不自知、不自见、不自伐、 不自矜、不自是为首要功夫,含光韬辉,慎养天真。所谓“挫其锐”者,即是此义。

人因情欲过度,致使“忧苦神心,流浪生死,长沉苦海,永失真道”。日昏夜茫,无有头绪,犹如攀篱纵横交错,纷扰束缚,元神不能自主。欲求解脱,何时解脱?“能拼众缘,永除染着,内相不出,外相不入,于正念中,乃得五脏清凉,六腑调泰,三百六十骨节之间有诸滞碍,十恶之业,百八十烦恼之业,众苦罪源悉皆除荡”,是谓“解其纷”。

“和其光,同其尘。”

“光”:智能,德行。“尘”:尘世,俗情。

此段是说修身者素日不可炫露己德,以己为是,应取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于众物各自发挥,如同火照火,水入水,浑为一体,此乃“和其光”。不能树已身而异于人,不能认已之高洁而弃丑陋。无人我之分,贤愚之介,打起尘劳,如土和土,此谓“同其尘”。

“是谓玄同。”

“玄”是深远不测的意思。与物能“和其光,同其尘”,这才和深远不测的无极大道同为体用了。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深远不测的无极大道是混成一气。本无内外之分,岂有亲疏之别;本无左右之异,那有利害之论;本无高下之等,怎有贵贱之殊。无内无外,无左无右,无上无下,无有亲疏、利害、贵贱的混元无极大道,才是最为珍贵的。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正”:端方,贞固。“奇”:诡诈,怪异。

此段经义是说执政者要遵循天道自然的规律,顺从人间伦理常情,大公无私,端方正直治理国家。但用兵却相反,要采用虚虚实实,声东击西的诡诈之术。要取得天下太平,须安分守己,不可妄生事端,《老子》第四十六章中说:“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天下大乱皆因不知足,以致妄生事端。要想天下太平,必须知足安分,不可妄生事端,扰乱庶民。只有这样,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四海宁静,天下太平。

“吾何以知天下其然哉?以此:”

我为什幺能知道以无事能取得天下太平呢?就由以下根据才知道: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

君王施政,令繁则奸出,禁多则民困。禁令繁多,必妨民事,使民不能尽其生发。民不能尽其生发,如束手足必然贫困,无法自拔。

“利器”者,指圣人以自我德行、智能遵循天道之自然,顺人伦之常情,总国家之纲纪,持权柄治国理民。《庄子》曰: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以明示天下。”他是说,圣人的德行、智能,只可内含自修,使民潜移默化,而不可昭昭炫露。如彰示于人,那不仁者必窃之,致使上下颠倒,是非混淆,横施天下,导致国家昏乱。

国民最宜同处在浑厚朴实的淳风之中。器械者,是民在生息中之所必需。《周易·系辞》说:“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 盖取诸益;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利,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盖取诸睽。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由此可知,从古到今,器械按民之所需而出于自然。因机智出,技巧生,非正常而并没有实用价值的古怪奇物随之滋生,民必弃常而务技巧,滥用资力。此谓“人多技巧,奇物滋起”。

教民内修道德,外行仁义,知天理之当然,晓人伦之常规,举止皆符于天理人情。故《论语·为政》中说:“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民如慎修之德于内,谨行仁义于外,根本不会违法乱纪。相反,人如内心失去道德,外无仁义之行,他就不怕犯法,法令愈严,相应盗贼愈多。此谓:“法令滋章,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

所以,体现自然之道的圣人,取法天地生长万物的自然无为之德,不背理循私,而事事顺乎天理,应乎人心,不作不为以感天下之众。因此,天下之民众皆安居乐业而自化。此谓“我无为而民自化”。人君戒除贪欲之心,不好事,不妄为,不求荣贵,不劳民力,不妨民事。民能尽力耕而食,织而衣,乐其俗,安其居,美其服,甘其食,丰衣足食。此谓“我无事而民自富”。能取法自然无为之道的清静体性,虚心恬淡,自然而然,事事物物必顺其条理,各得其所,各有所用,各有所适。鸟不教而自在空中飞;兽不驯而自在山上跑;鱼不学而自在水中游;人自然父慈子孝,君正臣忠。此谓“我好静而民自正”。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治国者,应以自然、宽宏、没有高下、贵贱、贤愚、荣辱分别之心,体天地无不覆载的自然好生之德,国民自然会得到妥善的治理。王弼曰:“善治政者,无形、无名、无事、 无政可举,闷闷然卒于大治。”此谓“其政闷闷”。民不知不觉各得其宜,各有所适,上下彼此不争不竞,而生活在淳朴厚实的浑化之中。又如王弼注曰:“其民无所争竞,宽大淳淳”。此谓“其民淳淳”。失去好生之德,政令烦苛,事事明察,物物检点,荣辱不共,贵贱有殊,“立刑名,明赏罚,以检奸伪”。此谓“其政察察”。而人民始感彼此有别,上下相隔,缺缺不足。此谓“其民缺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宇宙间的品物万类,虽然复杂万端,其造化之机及运化规律,莫不过对立统一而巳。

“祸”,是难、凶害、灾殃之类。“福”是吉、荣贵、昌达之类。无论那一类事物,它的变化规律是向相反的方向转移。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夏至后必移于冬,冬至后向于夏, 周而复始,无有休止。人类亦是此理:人在贫穷时,与人相处态度谦恭,在事业方面向上奋发,其结果,人必辅助,事业必成功。贫穷虽是祸,可它无形中相携着福。人若富贵,为人处事易横蛮骄傲,对事业易轻率为之,久而久之,人必厌恶,而事业必败。富贵虽是福,可它无形中隐含着祸。故《老子》第九章中说:“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孟子曰: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亦与此意相通。社会变迁,仍遵循这一规律:犹如水向东流,一浪赶一浪,兴了又向衰的一方转化,衰了又隐含着兴的因素。每个朝代在刚兴盛时期,必内修道德,外施仁政,处处以国事生民为重,政通人和,事事得宜。待至日久,以得民富国强,执政者贪求享乐,以荣贵执权,骄肆于民,于是引起了人民的反抗,酿成天下大乱。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即是此意。

“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民之迷,其日固久。”

天地间一切事物就这样成败交替,阴阳相易,祸福相倚。这种转化,或正或奇,或善或妖,是没有定向的。正可以转化为奇;善可以转化为妖。常人对这种转化原因,久已迷惑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明了事物转化规律的圣人,明知品德端方,心性清廉,处事正直,智能聪明,是善、是奸、是福,却不以端方、清廉、正直、聪明炫示于外,强加于人。圣人的品德虽然端方,却不以端方妨害于人;虽然心底清廉,却不以清廉刿伤于人;处事正直,却不以正直撞击于人;智能聪明,却不以聪明炫耀于人。这正是“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与万物“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的长生久视之道。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

“啬”:俭约。

教天下之民,遵循人伦的自然常情,六亲和睦,长幼有序,上下慈孝,朋友有信,夫倡妇随,勤躬耕织,以求衣食。使民各遂其生,互不交争,安然相处,此为治人之义。虔诚谨俨,遵循天理,存心养性,不敢有丝毫伤天害理之心,是为事奉上天之义。常人以为治民和奉天是两回事,其实不然,无论是治民或奉天均须以“啬”。“啬”,是收敛神气,俭约情欲,不敢见景忘真,肆意妄为。“治人事天”,莫过于此。

夫若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

“服”有注为身心佩服。须臾不离谓之“服”。常人行事,临渴掘井,遇寒制衣,所以事事被动。“治人事天”,虽以遵循天理,纯全本性,收敛神气,虔心真诚。但最起码的,是预先身心佩服,向往须臾不离,行持不辍。只有这样才会治人必灵,事天必应,预先身心佩服。久而行之,自然全其天地之大德。深积厚养天地之大德,不但能“治人事天”,而且可做到无所不克。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母”,是根本。

积德深厚,不但可以做到无所不克,而且莫知其限量,重积德之妙用,不知其限量,而天下国家无有不在道德浑化之中。由此可知,治国之本,是深积无有限量的浑厚之德。如具备无有限量的浑厚之德,必可长治久安,根深蒂固,任何力量也拔不掉,解不脱。

此章经义是说,无论治理国民或事奉上天,事先均须心地纯一,真诚不妄,素养重积浑厚之德,以此为本,则民无不顺,事无不理,国无不治,并能稳固长久。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小鲜”:小鱼。

常言道:善于烹调者,可以治国。大国民众,风俗有殊,三教九流,其旨各异。若一一检点,必难办到。有道之君,欲治者,不论大小,均以投之于釜,掌握好火候。不轻举妄动,而能一心一意,文烹武炼,使火候不过、不及。先后缓急得宜,则鱼虽熟,其形大小自然齐全,不会搅烂。治国者,如不知此道,恣情纵欲,妄用机智,其政察察,法令滋彰。犹如烹鱼之在釜,不慎火候,胡乱搅动,鱼肉不待熟而溃散,愈搅愈混,愈治愈乱。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犬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莅”,当临解。“鬼”:不务正业,祸国殃民的愚顽之徒。“神”:神通。

天地间一切事物由道生、德蓄。故万类无不尊道而贵德。圣君以清静、虚无妙道、天地好生之德临天下,治国理民,不但贤仁君子能尽其力,辅国安民。而且那些愚顽刁民,不会兴妖作怪,玩弄神通,并非那些刁顽者没有神通可耍,而是他的神通反于国民效力。其因何由?是因为有道可以一正压百邪。若圣人以道莅天下,视百姓如手足,爱万民若骨肉,对生灵不怀伤害之心,那些刁顽者,在圣德感化之下,便不会胡作非为,扰国乱民,圣君体天地好生之德,亦不伤害国民,两者均不伤民,其道同德合,同归于大顺。所谓“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即是此意。

此章是说,以道莅天下,仁者,不仁者,智者,愚顽者,正者,邪恶者,在圣德的感化下,其德互为交归,互不相伤,同为国民效力。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

天下大乱,每因大国恃其强盛,欲吞并四海,独霸一统,扩张国土,有本钱凌辱小国,以致兴兵动战,万民遭殃。欲得天下太平,首先大国、强国要主动安守本分,取法水性,去高就下,虚心谦让。能以此交于天下,天下的国家必来投归而相处。

“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

“牝”,阴性,主静。“牡”,阳性,主动。

阴阳相交,阴性主静,阳性主动,牝必能制胜于牡。这是天地阴阳相交的自然之理。

“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既知阴以静取胜,那么大国就应效其阴静处下之道。所以,大国以谦让居下而交于小国,犹如牝以静定胜于牡动,是以不劳而自益,不战而自胜,天下小国近悦而远谊,必四海宾服,如水东流而自归于江海。小国本没有威胁大国的力量,亦应安分守己,谦虚谨慎,安其小而从其大。本着真诚之心,以静处下,必能取得大国的抚爱和庇佑。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所以,或因效牝静虚心自下,取得小国投归拥戴,或以安分居下而取大国的容纳庇佑,总之,有两个愿望:大国的目的不过是欲想小国都来归顺宾服;小国的目的不过是想不受大国、 强国的侮辱欺凌,国土得以完整,百姓得以安宁,不被抛弃而已。

“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如果大小国效法牝静,虚心谦下,定能达到两者的愿望。但最适宜的是大国首先虚心谦下,对小国抚之恩德,视天下如一家,大小同等。天下安危,主要由大国决定。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

“奥”:深,且含有妙运的意思。

清静虚无的自然之道生出了天地万物。天地万物又深藏于此道之中。大在六合之外,小在粒米之间,可谓造化万物之本始,生成万物之根蒂,其妙用无穷无尽。

“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宝”:珍贵之意。

“保”:保全,保持。

能深究大道之奥理,行大道之妙用,体用悉备者,可谓善人;天资愚蠢、行事蛮横,背天理、逆人伦者,可谓不善人。凡善人,体道修之于身,行之于万事,无一时不本道以为用。所以能为善人者,是以道为宝。不善人因不体道之妙用,时行不善而遭罪咎,临罪咎而生悔悟,能戒除背道之行,离德之为,方可免去祸咎,保全身命,此为一义;又一义者,胡作非为的不善人,常赖宽宏大量的有道之人来保全他。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 "

善人以道为宝,其言行必法于道。 "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美者,人人以有道德之言悦服,为善,故称美。有道德的善言,不只图善于己,当能公诸于众。市者,聚众以公平交易之场所。有道德的善言最为公平,人人悦服,故曰:“美言可以市。”善人之宝在道,善人必遵道而行。有道之行,人人必尊。故曰:“尊行可以加人。” 《周易·彖辞上传》说:“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动天地也,不可不慎乎!”善人之所以为善人者,是因清静虚无之妙道充实于内心,自然好生之德发行于外身,其言行必善美而尊贵。如人人皆如此,善人由何而说起呢?就因有不善者,才显出善人。既如此,人之不善,何可弃之?故曰:“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壁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常言道:“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然天子所贵者,仍贵之以道。如离道,贵不可长保。三公、太师、太傅、太保都是朝庭最大的卿臣,但仍以道佐人主。修振朝纲,治国理民,三公之爵才可久立。如失道离德,祸国殃民,扰害生灵,必削其职、仍加其刑。拱璧是以双手捧起的玉璧,可谓珍贵之宝。人与亲人在生死关头,可以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既知此,千金之璧,不如大道之所贵,拱璧不足以为贵,而贵者乃道也。驷马是为天子所乘,可算威严,然而不体之以“道”,不行之以“德”,百姓必感以厌恶,不悦而弃之。由此足证,天子之贵,三公之尊,拱璧驷马以先,都不如修道建德重要。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试考其上古之圣君,无不以此清静无为的自然之道治天下、统万民。既知如此,为什么不日修此道呢?求道有什么罪咎,可以不求免而自然会免掉。罪由何来,皆因失道离德,妄贪、妄为而自招。如日修此道,涤除妄念,摒除妄为,以恬淡素朴处之,罪咎自然消除。所以最珍贵的还是道。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圣人体虚无之妙道,法天地自然之德不背理徇私,无为而自然成就。以无为而为,人不能知,不能见。如天道无为而无不覆;地德自然而无不载,两无为相合,万物自然化生,虽“无为,而无不为”。圣人顺天理,合人情,无有造作,不敢妄为,故国治而天下太平。常人贪名逐利,饮酒作乐,以此情欲为味。常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小人专尚情欲之味,非长久之乐味。圣人以道为味,是无味之味。虽是无味之味,其味长久至极。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修道者,不论大、小、多、少,于我有怨者,均以德报。“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常人不然,不分大、小、多,少,以怨报怨,人由怨而加于我,我以怨还报于他。你还我报,一来一往,无有止期。如怨以德报,人必以德感,彼此相化为无事,其怨顿消。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欲图难事,先从易处着手;欲为大事,先于细处起步。 天下难事,须从易处着手;天下大事,须从细处起步。这一规律,是不可逆转的,可谓必然规律。因此,依循这个规律的圣人,欲振国纲,治理天下,首先要从细微的心地上,存其善良,建立好生之德,谦让处下。久而久之,德馨天下,声震四海,欲平天下,不求然而自然成功。常人则不然。《周易·系辞下传》中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是以恶积而不掩,罪大而不解。”《太上感应篇》言:“故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语恶、视恶、行恶,一日有三恶。三年天必降之祸。” 举心运念,语、视、行虽为细小,但久而久之,量大质必变,其结果所带来的祸福却不小。方寸之心的一念虽小,起于正者有福,动于邪者种祸。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喜欢夸海口,妄自轻诺,以言语轻易许之于人,言行不能兑现,必无着落。行事不思前虑后,不量事之轻重,审事之可否,而轻浮浅躁,认为事事容易,其结果必然被动,困难重重。因此,圣人知易守难,常以易当难而作准备,所以终无困难。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

事物在安静的时候容易把持,如动荡起来,就难以把持了。修身者,更为切要。在内念未发,外物未接的宁静之时,洗心澄虑,万念俱消,才能达到清静真一,元神自在,母子相抱,神气相守,坎离相交,水火既济的境地。如不然,情欲一起,外物牵动,以致“烦恼妄想,忧苦神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长沉苦海,永失真道”。

“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治国、谋事、修身亦然,均应在安静之时,未兆之先,脆弱之际,微小之期,未发生,未动乱之时,防患于未然。 《周易·系辞下传》曰:“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又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君子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天地间万物芸芸,千难百乱,它的产生发展,都是从未兆开始的。人的成形,或善或恶,或福或祸,或正大,或邪僻,在初生时,同样是一个无知无识的素体婴儿。其性体如一张洁白的素纸,无污而纯洁。如欲教他成才,首先其父母在素日的举止运念中,以道德给孩子做表率,再在言行仪表上公正无私,不狂不妄,庄重端严。这就给孩子在视听上作了一个楷模。久而久之,其孩子渐长,情欲渐开,在无形中不知不觉地成了才。反之,如在微小细脆之时不着手,待久习成性,那就不易解决了。合抱的大树,是从微小的毫末长成的;九层的高台,是用一筐筐的土垒起来的;千里之远行,一步步走才能到达。

此段的中心旨意,是教人在安泰时要有预防危险的准备;国家在大治时,要有预防变乱的准备;存在时,要有消亡的准备。不能在大治时,贪求享乐,在安静时横行逞狂,在富裕时挥霍浪费。贪其享乐,横行逞狂,挥霍浪费,不能认为是小事。如不在未兆、微小时纠正,而放任自流,将会蔓延发展,铸成大错,不可收拾。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背理徇私的有为之为非败不可,违逆人伦的有执之执非失不可。因此圣人“知微知彰”,体虚无之妙道,循天理,顺人情,符物之自然而无为无执,所以无败无失。常人则不然, 始以道德戒慎,行至中途,因贪世情而忘其道,往往将近成功而败之。如能始终如一,则定能成功。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主自然,而不敢为。”

常人之所欲者,是功名货利,口得美味,耳闻乐音,目视丽色。孰不知功名显达,货利色味,皆快于一时。圣人所欲,不是常人所欲,而是无为、无味、无事的无欲之欲。常人贵难得之货,圣人已知因贵以致祸端,故“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有的人以奸诈诡怪为学,是奇是巧,弃真效伪。圣人所学的是清静无为虚无自然的不学之学。我要回复到众人所过的无味之地,顺乎万物的自然生息,不敢有丝毫的故意造作和任性妄为。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明”,机智巧诈,侥幸炫耀。

“愚”,浑厚淳朴,真诚自然

道为天地之始。天地有始,日月往来,阴阳升降,寒暑交替,四时成序,万物自然而然,有条不紊地生长收藏。未尝明彰法制、禁令,亦没有任何名教、法规。所以“道”在天地万物之中而天地万物不知。故古之圣 君、明王善于法“道”的纯厚朴素之性,行无为之政,真诚自然地去治国理民。不教民玩弄机智,尔虞我诈,而是以纯粹朴素,真诚无妄导之于民,使民返朴还淳,去妄存诚,养其本来良知良能,以德化民,使君民默化在浑厚的淳风之中。“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即是此意。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

人民为什么难治呢?是因为治国者以已为是,以已为然, 内不充实道德。上对下以机智巧诈,欺哄于民;下者必以机智欺瞒于上,上下相欺,国纲必乱,伦理必乖,其贼害国民必不浅。善以道治国者,顺物自然,内心真诚,外行持以“和光,同尘”,不逆于理,不背于道含其辉,韬其明,无事、无为、无欲,天下自然太平,其福莫大于此。以“智”巧、治国,不但不能成功,反而倒遭贼害。不以机智治国,体无为,顺自然,随民情,又简又易,有福于民,以智“贼”不以“智”福。此两者为治国平天下之法式。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既然已知,不以“智”治国为法式,就应永恒持守,须臾不离,存诚不妄。这就合于清静自然真常之道的体性。自然真常之道的体性是无名相、无头绪,“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其用为德,德之用其量无穷,不可测度,故称“玄德”。  “玄德”,又深又远,与有形有象的事物相反。万物以私利为快,昭昭察察以自明,而“玄德”以处其厚,不处其薄, 居其实,不居其华,长而不宰,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此为“玄德”之妙用。道本虚无自然,德合自然无为之体。以此理民,民无不理,以此治国,国无不治。故称“大顺”。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最低处,百川皆归,自然而然。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是因为它居于最下处。

“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

因此,圣君明王,取法江海善于处下而为百谷王。欲在万民之上,首先应谦虚处下。《周易·谦卦》云:“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此段的中心意思是说,无论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神鬼之道,均宜谦恭卑下,方可亨通永久,方能光明,方能成功。虽处低下,任何事物不能超越它。彖曰:“ 劳谦 君子,万民服也。”因此,圣人能在人上者,是因为他谦恭自卑,虚心接物;能在人前者,是因为他谦让“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故曰:“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

“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圣人处上,使万民悦服,所以受人拥戴而不以为重;圣人处前,使万民推崇,所以受人崇拜而不以为害。天下乐举,万民自然不会厌恶和抛弃。因为他处于自然,而非有意去争,所以天下万民没有和他去争的。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道”大无不包,细无不入,不能用形名色象论比。就因为道大,才不能以具体的形象事物论比。如有形象比拟,就成为一个具体的事物了,那“道”就细小了。

“我有三宝,保而持之: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道”内含着三宝:其一是仁慈。天地万物皆在道的慈爱中生长。其二是俭约。不造作,不妄为,清静、自然、无为。顺乎天,应乎人,任物自然。其三是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谦退处下。不以机诈、强暴炫示于事物之先。

“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道”本无为,自然于万物慈,天下事物无不归服于仁慈。以此可不战而胜,不攻而克。道本俭约而无奢侈不节之兆,天地万物皆在无为、俭约中自化,它广大悉备,无所不有,无所不包。“江海处下能为百谷王”,“无名之朴”虽不当器用,但众“器”皆由朴而出,故称“众器之长”。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项羽勇冠三军,气吞山河,并非不勇。然而,终败亡于乌江。秦始皇筑长城,非不坚固,然而,子婴自降于刘邦,皆因无德所致。这就突出了一个“慈”字人能体无为之道, 怀仁慈之德,天道的运行之序是救助慈善的,并以慈善卫护谦退的。体恤百姓,慈爱万物,以此行于天下,则战必胜,守必固。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

此章以用兵之道,喻示人们处事接物宜于真诚仁慈,含虚自敛,晦迹韬光。以此理事,而事事必理;以此接物,而物物顺应。天道不争而万物自化,圣人不争而万民自归。作为将帅,以修德畜众,不以威武耀示于人,三军自然诚服。项羽在鸿门设宴,暗施埋伏,刀出鞘,弓上弦,武士林立,欲杀刘邦,却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张良所挫败。刘邦心怀仁慈,入咸阳未动一刀一枪,而子婴自缚纳降。因封府库,散宫女,封三秦,以此深得秦民之心。

“善用人者为之下。”

不以已为能,而以国事为重,以万民为上,礼贤下士,恭敬一切,贤能者定能效其力。刘邦筑台拜将,本着一片赤诚之心,感韩信为汉室效力。刘备三顾茅庐,才得诸葛亮匡扶汉室,鞠躬尽瘁。此乃“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如能体其真常之道及无为而无不为的自然之德,必能在修身、齐家、治国、理民,以至于处事接物,皆能随心应手,不争而自得,不劳而自成,贤能者自然效其力。天道的运行,上古的行事,虽有德而不自以为德,更不有意为德。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主:无故兴师,首先主动出兵。

客:不得已而应战。

对于用兵之道,古人说过这样的话:“不可恃其强暴而贪图好杀,以佳兵利器而凌加于人。妄动兵戈必败。”“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如敌人无故用兵于我,则以自卫应之。我用兵虽出于不得已,但仍不敢恃勇妄进。宁愿后退一尺,不敢妄进一寸。

“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

“攘”:用力伸臂。“仍”:临敌就敌。“兵”:刀枪剑戟。

有道的圣君明王,怀仁慈之德于苍生,看不出行兵的行迹,而四海自然宾服。没有伸出打人的胳臂,但人人畏威,临敌没有杀人之心,而敌人必败。没有操持杀人的刀枪剑戟,但敌人必怕。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

恃勇轻敌而好杀,其致祸不浅。如轻敌好杀,无故用兵,恃强妄进者,是丧失了道的“慈”、“俭”,“不敢为天下先”的自然体性。若心不怀好生之德,天道必以灾祸惩罚。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两军对阵,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谁胜谁负,其结果只能是心怀仁慈、哀民痛命、体恤苍生的哀兵获胜。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体清静、虚无真常自然之道以为言,其言本乎“无为”,至为简易,使人最易明晓,最易行持。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大道甚夷,民甚好径”。人不知易知之言,反而以智虑求奇,巧言令色以乱物性,不走平夷之路,反履崎岖之径。

“言有宗。”

体道之言,有根有据,有纲有领。

“事有君。”

体道之行,有轴有心,有主有宰。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为什么人不理解我呢?是因为我本自然无为、无事、无欲,非智虑有为而彰之于外;非自是、自伐、自矜而昭之于众。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道本虚无自然,无有形迹。那么,理解我的人就不多,因为知道我的人少,我才珍贵了。因此,体现真常自然之道的圣人,“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我身外表虽破旧,但内心却存着珍贵的“道德”。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太阳高悬于空,普照万物,上下四方无不透彻。明道圣人,恬淡自养,不露聪明,不显机智,好似无知一样,这才是上知。是谓“知不知,上”。常人不然,如火炬在暗室,只照一角,而自以为亮。以小知自见、自是、耀人眼目,本来无知,而自以为有知。是谓“不知知,病”。谁将强不知以为知当作病,那他就不会有强不知以为知的毛病了。明道的圣人,为什么没有这种强不知以为知的毛病呢 ?就是因为他们把强不知以为知当作病,所以才不会有道种毛病。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常人为其贪生之厚,恣情纵欲,无所不为,不知“大小过恶,各有所归”。急如风火,形影紧随。“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久而久之,是以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乃致杀身之祸临头。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既知天理昭彰,毫厘不差,只有修道德,上顺天理,下符人心,中应万事,方可无所不周,无所不宜。不敢处于背理徇私、利欲妄为的窄狭之地,以免天道惩罚。重养自我天真,恬淡世情,不可因贪生之厚,胡作非为,遭刑法而致命。人不轻生,而能享尽天年,是因为不因求生之厚,不轻易抛弃自己的生命。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圣人涵养其知,不以机智彰示于外,而能爱其自我本来的天真,谦恭处下,不自我尊贵。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知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惑,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

刚强横暴,冒然从事者,谓之“敢”。柔弱谦下,审时度世,探其深浅者,谓之“不敢”。逆天理、背人伦、逞刚强,胡作非为,肆无忌惮,轻生粗暴的这类人,不是遇毒手以伤身,便是遭刑罚以殒命。故称“杀”。时怀仁慈之心,体恤生灵,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见义勇为,谦虚谨慎之人,天下共服,人人拥戴。 此乃“活”。 

“敢”与“不敢”,两种结果不同:勇于“敢”,因刚强而丧命,是“害”;勇于“不敢”,持之以柔弱谦下,可以保身,是“利”。当然天道循环,仍然厌恶的是勇于恃强, 横暴不体仁慈者,但常人有所不知。此两者,即便是通晓事物情理的圣人也感到尚难把握。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四时运行,有生有杀。秋冬不争,万物自然凋零而收藏;春夏不言,自然冰消雪融,万物生长。不须召唤,寒暑交递,昼夜往来。天道运行,宽缓平易,万物自然而生化。由此说明,天道的运化规律,自然法网的孔虽大,却粒米不漏。“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或正或邪,或善或恶,无论大小多少,只要为下,定有所报。

第七十四章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犯分越理的凶顽之徒,习性恶劣,内心奸诈,外行蛮横,根本不怕遭惩罚。既知如此,怎么能以国法、禁令去威吓他呢?对这类不怕天道惩罚的凶顽之徒,究竟如何惩处才好呢?以死刑将他处斩于市,以彰法令,行吗?可是那些犯分越理,违法乱纪之人,为了避免当时的杀身之祸,却可以勉强暂时不敢作案。将会待机而动,这不是万全之策。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违法乱纪的刁顽横行者,必将自行入于死地。只要干下坏事,一个也逃不脱。天道是一张恢恢的法网。执政者以刑律处杀,往往出之于私情,处杀未必公道。所以,狱中必有冤囚。这就好象代替主管杀人的人杀了人。这样做,好比不会木匠手艺,却去代替巧匠斫木一样,必有失误。

此章经义是说,对于习性恶劣,不怕死的愚顽之徒,不能只靠刑法恐吓他们,必兼之以德化,教之以道义,使之晓天理昭昭而不可违,良心不可昧的自我省悟。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圣君明王治天下,随物自然而无为。有的执政者,贪其享乐,奢侈不节,只求宫廷豪华,征民役而修宫室,恣耳目以求声乐,纵科派之条,横征暴敛,不恤民之饥寒,民遭饥馑之患者,盖因于此。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百姓为什么难治呢?是因为执政者政令繁苛,任意妄为至甚,故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有的人为什么享不尽天年而中途夭亡呢?其原因有二: 一是求其生存与厚享,操劳过度,以致精神疲备,气血枯竭,故早死去;二是因求生之厚,分外贪求,以致触其刑法而丧命。求生愈厚,其死愈快。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求生者,反至于死,厚生者,反自轻生。唯有存心养性,恬淡世情。“外其身而身存”,不求生,反而长生。

第七十六章

    “民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刚出生的婴儿,心性纯素,肢体柔软,时时趋向于生长。在年长时,情欲繁多,气血枯竭,筋骨僵硬,逐渐转化于死。万物草木亦然。在幼小时枝杆柔弱,趋向于生长,在将近死的时候,枝叶枯槁。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所以,坚强者是属于死的一类,柔弱者是属于生的一类。

    “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拱。”

因此,行兵布阵,应心怀仁慈,顺天应人,不可持强暴而横行。倘若贪杀恃强,不得人心,必然败亡,犹如干枯的草木一样,一折就断。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由此可知,坚强者实则居下,柔弱者实则居上。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

天道运行,不偏不倚,至为公平。就象张弓射箭一样,遇高了就压低一些,遇低了就抬高一些,多余的减去,不够的补足,直到达到适宜合理为止。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

    天之道,是减损有余的而补充不足的,使二者中和平衡,是消灭差别的。人之道,则相反,是减损不足的而奉给有余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谁能减损有余的豪富而救济不足的贫困者?只有有道和“替天行道”的人才会这样做。

天道是“中平”。人道相反,是“两极分化”。只有防止两极分化,消灭悬殊的贫富差别,均贫富,等贵贱,方能合乎天道。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处,其不欲见贤。”

    因此,有道的圣人为天下谋福利而不自以为是,做出了伟大的成就而不居功自傲,谦虚谨慎,含光内敛,从来不愿彰示自己的功劳和才干。

本章以射箭为喻,阐明了天道是中平适宜。人类的行为只有合乎这一原则,才能与道合真。

第七十八章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天下的东西没有比水更柔弱的。水在方为方,在圆为圆,染红则红,染蓝则蓝,去高就下,顺其自然。可谓柔之至,弱之极。然而攻克坚强的力量没有什么东西能胜过它。水斩关夺道,决堤冲坝,穿石毁物,无坚不摧,无所不至。它的这种性能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

    “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水至柔至弱,却可以战胜任何坚固强大的东西。然而,天下的人莫不知道“柔弱”的妙用,却很少有人以此修身、治国、行万事。

体性至柔,其用至刚;体性至弱,其用至强。常人大都懂得这个道理,实行的人却很少。

    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垢”是屈辱。“不祥”是灾患。

    因此,圣人说:“能承受全国的屈辱,才配做国家的君主,能承受全国的灾患,才有资格做天下的君王。”

    大禹为天下人民生息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千辛万苦,百姓拥戴。其命没,而民如葬其考妣(父母)。

周武王为天下共怨征讨,将自身生存置之度外,罹受无数艰难,方才四海投归,天下共服。

    “正言若反。”

柔的能够克服刚,弱的可以战胜强,能承受屈辱、灾患的人才配做天下王。这好象是在说反话,是在颠倒黑白。其实,这才是符合实际的至理名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人若利欲熏心.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互相攻伐,必结怨结雠。即使设法和解了重大的怨雠,心中还会遗留余恨。种了怨,再和解,这怎能算做最根本、最妥善的办法呢?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口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人若能去掉私欲和份外的贪心,充其自然之善,不求和怨而怨自和。契者,是借财物的文约,一张分为两半,左半张由债权者持留,右半张由债务者收存。债务按期还债时,必持右半张与债权的左半张相对以求信。始借时借债者必然感激出借者,还债时仍由借债者自行持约偿还。不论借与还,均非出借者有意求和,如此岂有致怨之处。所以有德者好比债权者持左契一样,先施惠于人,使人在无形中感恩感德,不求合而自合。无德者,如同收税的,原未施于人,却向人索取,必致万民恨之在心,怨之在口。

天道公正无私,无所偏爱,对任何人一视同仁。种恶得恶,种善得善,总是惩罚恶者,救助善者。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车,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什伯:十、百。器:军械。徙:迁移。舟车:战船、战车。甲兵:披甲戴盔,全副武装的士兵。

国家要小,人口要少。要立大国,创霸业,必然会发动战争,互相兼并,互相残杀,给天下人民带来灾难。天下有道,各安本分,国小就小,民少就少,根据各自国情治理。互不侵犯,和谐相处,则不会有战争。没有战争,刀枪铠甲则无有用场。使民各安本分,不贪身外之物,保重自己的生存。不因分外贪求领土以交争,虽有战车和战船,亦无处用,虽有甲兵,亦无所陈。使民享受淳厚素朴的天然之乐,相似于上古结绳记事时代的淳朴之风。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各地根据各自所处的地理、物产,享用自产的粮食就感香甜可口,身穿自制的服装自觉舒适美好,居于自建的房舍就感心安理得,自处实行自己的风土民俗就感自乐。

这是一种自给自足的自治体,在这种自治体中,没有贫富之分,没有贵贱之别,各尽所能,各得其所,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国与国之际,相安无事,只闻见鸡鸣狗叫的自然之音,永无战马嘶鸣之声。天下太平,万民康乐.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有德之人,外行庄重,内心真诚,其言着实而真朴,并不悦耳动听;无德之人,外行轻躁,内心狡诈,其言动听悦耳,却未必真实可信。

有道的人,德充其内,含光内敛,不哗众取宠;无道的人,自作聪明,口巧舌辩,却未必诚善。

体道之士,深明万物之性,宇宙玄理,他们执本驭末,执简驭繁,举纲张目,而不奔逐于外,追逐粗浅的外在之学,有其知而未必博;博学的人,知其末而不知其本,知其徼而不知其妙,此虽博学,未必是真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圣人不积攒财货,无所保留,他们为百姓做的贡献越大,自己感到越满足;给予百姓的越多,自己感到越富有。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天道自然,生养万物而不宰制,有利于万物而不加害。圣人之道,为万民造福而不求报,为天下奉献而不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