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16楼社区 时间:2021/03/07 10: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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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成吉思汗和忽必烈
我们教学历史的人想给初学者若干指点,使他们能看清今日中国的兴衰与过去两千年来特出的人物与事迹,有前后贯穿的关系,可是一提起元朝就不容易着手。刚说原始资料,则《元史》、《元典章》和《元史类编》等等,已经给我们志不在作元史专家的透不过气来。此外蒙古的《黄金史》(已有汉译)也要与中国方面的资料对看。而现代学者的专题研究,尚不尽见于中英文,多数读物仍为俄法德日文,也不是专家以外如我等敢于随意涉猎的域境。
过去历史教学的办法,或是强调元朝之缺乏文治;或者着重成吉思汗的武功。例如提到前说,我们常听见蒙古人以马上得天下马上治之的论调。赵翼的《廿二史札记》即有蒙古皇帝不识汉文,他们自己也由权臣推戴各条。况且他们又分全民为四等,一为蒙古,二为色目(即各色诸目,以中亚腹地突厥回纥党项各种为主),三为汉人(北方人,包括女真人高丽人),四为南人。还有按职业分,僧道高于官吏,儒生低于娼妓的说法。而番僧则尊为国师,理财者则又都为聚敛之臣。这样的说法不是完全不对,但是过于简化历史,过于倾向笔记资料,容易由事实而遍近传闻,终至于失诸谩骂。元朝人之种族观念,事诚有之。可是刘秉忠、姚枢、许衡以文学侍从之臣替世祖忽必烈创设典章制度,史天泽、董文炳为元朝开国打江山前后数十年,范文虎以宋朝降将征日本又失败之后仍以中书右丞商议枢密院事(行政院秘书长兼军事委员会委员),可见得汉人并未完全被歧视。即到后期汉人难于在朝中执掌大权,可是在御史台以监察官的身分纠举蒙古色目大臣,仍毫不假借,也有实效。而贺惟一做到御史大夫和左丞相也算是位极人臣(他末年不得善终是元朝朝廷的政治问题,与种族无关)。
如提到蒙古人之武功,诚然也有脍灸人口的故事。成吉思汗和他子孙征服的地区横跨欧亚,世界历史里还没有第二个如此的帝国足以望其项背。这方面固然是由于13世纪欧亚之间没有一个有力量的军事政治组织,足以号召抵御蒙古人从草原地带发动的大规模攻势;一方面也由于他铁木真的组织天才。当时蒙古人人口,不到两百万,但是分成无数的部落,动辄自相厮杀。铁木真以联婚拜盟袭击征服的不同方法将他们归并成为一个民族国家型的庞大军事机构,于1206年得到各酋领的公认,被加上一个成吉思汗的头衔,较之希特勒之为日耳曼民族的“领袖”,要早七百多年。
成吉思汗领导之下蒙古全国皆兵。他的兵制,以十为单位成百成千组成,无薪给。各部队领导官只要有能力,升迁极快,不按年资。兵士极能刻苦耐劳,马可波罗说:“他们之能接受艰苦,世间无匹。他们能够一而再的几个月没有食物全靠牝马的乳汁和弓箭所猎取的禽兽为生。”又说:“如果在特殊环境之下,他们可以一次驰骋十天不食人间烟火。”如果我们觉得这段文字夸大的话,则《元史》“太祖本纪”里记另一酋长的故事,也有“中道粮绝,捋羊乳为饮,刺橐驼血为食”的叙述。通常情形之下蒙古部队无大小行李,兵士只带皮囊盛水,也利用之为渡河的浮囊。他们能在马背上假眠,必要时昼夜行军,环境许可就换马继续前进。
这样的兵员组成的部队,骑术又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再加以严格的军事纪律,更因为当日科技尚没有产生应付骑兵以密集队形冲锋陷阵的对策,也就难怪成吉思汗兵威所至,锐不可当了。他们惯用高速度进军,以数纵队协调的战术将敌方包围。如果敌方坚强抵抗则开始佯退,而乘敌方行动警戒疏忽的时候反攻。成吉思汗不盲目的施行残暴政策,但是他在攻城战之后不惜烧杀以为兹后藉着城垣抵抗的敌人作鉴戒,有时极度的残忍。他也利用“第五纵队”在敌后散放谣言,并且驱送难民于敌境,使他们先造成恐怖的空气。但是一到常态恢复,所有残暴手段立时停止,士兵有犯者处以死刑。
这个13世纪的征服者不着眼于奢侈物品,不留恋于豪华的生活,所以他能够终其生以征伐为能事。成吉思汗的动机使后人不易猜测。西方的书籍一致传说他曾对人称:“人生最大的快慰在于战胜,在克服敌人,在追逐他们,在夺取他们的财产,使他们所爱者哭泣,骑他们的马,搂抱他们的妻女。”可是这种恣意的态度与他严格的纪律,能放能收的御下办法很难并存,也和他建立4个汗国的宗旨相违,中国方面的资料无此种记载。
成吉思汗首征西夏次攻占燕京之后,移麾西向灭西辽,再进兵陷花刺子模(一个突厥人种的王国,在今日苏联属下的中亚),他自己曾到印度河上游。他的王子及将领进出于里海及高加索山以北,已经将战事带到欧洲。可是成吉思汗席卷河北、山东及山西北部,并没有消灭迁都于汴京(开封)之金。《元史》说他临死时遗言假道于宋以伐金。他在1227年再度攻西夏时身故。
他去世之后他的子孙灭金,进兵于伏耳加河,毁莫斯科城,占领基辅(乌克兰首都),侵入波兰、德国东部、匈牙利。正要向西欧发展的时候,1241年年终大可汗窝阔台在蒙古去世,根据成吉思汗的家法,他的子孙都要东返选举继任的大可汗。西欧于是才松一口气。而蒙古人之西侵也在1241年达到最高潮,以后再未卷土重来,当时认为奇迹。现在从各种迹象看来,则是蒙古人发展过快,占地过广,成吉思汗的子孙繁衍过盛,他们的大帝国无法固定的统一,各汗国也受本地风俗习惯政治经济力量的影响,各王子与军官已经失去无目的的不断征伐之兴趣。
可是我们讲到这里,也会遇到技术上不少的困难。以上到底是中国史还是世界史?抑还是中国史与世界史上相衔接的一部分?成吉思汗虽然采用辽裔金臣耶律楚材的劝阻,没有将华北“悉空其人以为牧地”,他到底没有对中原的文物感到兴趣,燕京则被他破坏。即算今日我们应当尊重少数民族对历史的贡献,也到底有限度。我们是否能把这样一个草莽间的人物以征伐为能事,又未曾履中土,当作民族英雄看待?
铁木真或成吉思汗之为元太祖,只因为他孙子忽必烈在中国开创了一个元朝,是为日后的世祖。他也尊奉祖父为“圣武皇帝”,又直到建立太庙之后,才援例称成吉思汗为太祖。可是《元史》的作者,就索性把他写成一个中国史创业之主。以“夜梦白光自天窗中入”形容他母系祖先之怀妊,也用“功德日盛”、“有人君之度”的形容辞,修正他的个人性格。此外,成吉思汗所立家法,称为Yasa也音译为Jasagh。波斯的史官曾说这法律“涉及任何情况,在每一种情形之下,都有处置的条例”。《元史》虽提及“扎撒”,始终没有解释是何物,倒又盛称“至元新格”和“风宪宏纲”等中国式的法律。成吉思汗又制定大可汗不仅是东方之主,也是西方3个汗国(即在中亚之察克台汗国,波斯之伊尔汗国,和俄罗斯之金帐汗)的元首,其产生由皇室会议之称“忽烈而台”者选举,《元史》也未说及。1260年忽必烈在开平即帝位,显系违反家法,因为当日皇室会议已公推他的胞弟阿里不哥为大可汗,兹后兄弟还用兵4年之久,而《元史》里面的“世祖本纪”只描画上一段“诸王与大臣劝进,帝三让,诸大臣固请”的传统公式。可见得明朝人之修“元史”,崇奉忽必烈为世祖,成吉思汗为太祖,其目的仍在保持中国传统文化的完整性,甚至抹杀史实,削足就履,硬把蒙古人写为中原的汉人。
而且今日提到成吉思汗还可产生一个现实的国际问题:蒙古人不仅分居于内外蒙古,也仍在苏联境内保持了Buryat和Kalmyk两个自治共和国。一般说来,这四个地区的人民都奉成吉思汗为民族英雄。苏联一方面好像在替外蒙撑腰,一方面却又不准许外蒙颂扬成吉思汗。美国作家Harrison Salisbury 说:“爱国的俄国人恨着成吉思汗,好像他的入侵,还是昨日情事。”还有一些苏联人骂起13世纪的蒙古人来,索性把20世纪的中国骂在一起,还憧憬着一个“黄祸”的面貌,在欧美各处宣传。其原因则是成吉思汗所建四个汗国两个在今日苏联境内,而尤以金账汗国辖莫斯科及基辅,盘踞了这个地区近两个半世纪(1240-1480),很多苏联人不仅以为羞辱,而且因此历史的发展阻碍了俄罗斯向西方的接触,成为日后文化上落伍的一大主因。
可是本书站在今日中国局势业已明朗,在一种雨过天青的情形下讲解历史(见“开场白”及“澶渊之盟”的首段),则用不着窜改史实,也无须回避。成吉思汗的故事可以列入世界史,也可以列入中国史。如列入世界史,我们可以揣想:虽在13世纪,大戈壁沙漠的四周干旱的地区就已达到了当日生活方式所能供应人口的限度,因之产生内外的不平衡,才鼓励蒙古人以他们原始而粗蛮的谋生方式向外发展。只是成吉思汗一经发动这种运动,则不知如何住手。如果这题材列入中国史,则成吉思汗的故事只是元朝登场的背景,不是其实质。
至于我们想确定元朝在中国历史里的地位,则我们所知道的粗浅知识,也能供我们钩画一个大轮廓(历史是继续不断的,专家的准备工作也永无止期,我们也不能等候材料之全备)。
从本书以上各节看来,隋唐宋组成的第二帝国带开放性(财政税收与军备越做越大,经济也随着扩充),相对之下,明清组成的第三帝国则带收敛性。元朝是一个短朝代,处于二者之间,只能在历史上完成一种过渡期间的任务。所以在很多地方,元朝表现其双重性格。另方面它也能继续引用技术上的长处,维持造船业,提倡海运,促进国际贸易,修筑经过山东高地的运河,使用火器,以互相交换的方式利用中国和波斯的工程师去设计炮弩,以驿马传递消息,加强东西文化的交流,用郭守敬和贾鲁讲求水利、测验日食、改订新历;一方面已开始显示其保守性,有如开始第三帝国之重农政策,禁蒙古人航海经商,在华北组织管理人民之“社”,将人民区分为“军户”与“民户”,注重职业之遗传,提倡道学(详本书“道学家”一章),文官考试时以“朱注”为主(朱熹所注解的经典,只有《春秋》得用左传等解释,《礼记》得用古疏注),如此都替朱明王朝的保守性奠立了基础。
要追究这双重性格的由来,我们仍要从忽必烈说起,他是元朝真正的创业之主。
成吉思汗逝世之后,大可汗为忽必烈之伯父窝阔台。窝阔台在位13年,继位的大可汗为他的儿子贵由。贵由在位3年,后继之大可汗为忽必烈之长兄蒙哥。以上均经过“忽烈而台”的选举程序,前两次在蒙古国都卡拉科伦(汉名和林)举行。最后一次虽在金帐汗国的区域举行,事后各王子贵族仍在卡拉科伦聚集,以表示其选举之合法。忽必烈不仅不依此程序,而且卡拉科伦被他永久的放弃,他日后称开平(今日内蒙古之多伦)为上都,燕京经他重建之后则为大都。皇帝每年春夏在上都,秋冬在大都,其他元朝的皇帝也都如此,为成吉思汗制度内之所无。
原来蒙哥为大可汗时,即有将南方领域整个支解的企图。1257年蒙哥自领军入川攻重庆,皇帝忽必烈则攻鄂州(武昌),另一支军起先也由忽必烈出名统帅,实际率领者则为兀良合带,他曾于1253年由甘肃经西康入云南,当日则为南诏。忽必烈北返之后,这支军队留置南方,由兀指挥,此时也可以弟支应。如此可以将南宋西部截成数段。不料1259年军中疫疾流行,蒙哥死于合州(四川合江)城下,蒙古军将整个攻势放弃,宋朝才延长寿命十多年。
原来蒙哥的布置,以幼弟阿里不哥在国都镇摄。此人与皇室诸王权臣接近,也有西部汗国的支持。忽必烈则多年在华北主持民政,信用中国儒臣,与蒙古主流相去至远,不算能得人心。所以“忽烈而台”推阿里不哥为大可汗,忽必烈尚在开平,他就自立为帝。所称“俯徇舆情,勉登大宝”,并且以阿里不哥“反”,诏谕天下,只有在中国方面有宣传的功效,不能得到蒙古人的同情。而且蒙哥的遗孀——忽必烈的长嫂,尚站在阿里不哥的一边。
忽必烈的政策是南守北攻。他一面派人与南宋的贾似道接触,企图讲和,一面送高丽世子王典回国立他为高丽王以加强侧翼,对蒙古的贵族与军人则竭力拉拢,以金帛相遗。《元史》里有赐各王及先朝皇后的文绮银两的数目,并称“自是岁以为常”。因之当日的措施,也成为日后的永久政策。
忽必烈的贬抑汉人,让蒙古色目抬头,可以说都在此时不久肇始,禁人民携带兵器,则在即帝位后宣布,他的财政税收政策尤受着北方牵制的影响。这种个人种族与国策穿拖一起的关系,迄忽必烈之余生,从未终断。阿里不哥于1264年兵败被擒,忽必烈免幼弟一死,西部汗国有些从弟侄辈也向他表示名义上的归顺,但是侄子海都始终不承认忽必烈的地位,他在中亚纠集蒙古王子五十余人,与元军作战前后几四十年。1287年还有一个成吉思汗兄弟的四世孙中做乃颜的,也与他结合,在今日中国之东北向上都东西夹攻,一时情势严重。忽必烈已年七十四,仍御驾亲征,有些将士尚从南方调来。1289年海都又犯边,皇帝又亲征。所以我们议论元世祖及元朝的创立,也要把这因素一并加入计算。


   
(31)忽必烈留下的传统
蒙古人以少数民族统一中国,非多数民族之福。只是如果他们真能以“无本身利害”及“不无端干预”的立场,扫除辽金南宋以来的积弊与苛政,却也不失为在中国历史上的一种贡献。我们仔细读忽必烈的传记,无法断言他没有这样的心肠。他作的《下江南檄》就指责南宋的通货膨胀为苛政,他也曾下令,禁止买卖滥估价格,也曾将赋税降低。他之禁止军队滥杀戮,废止辽金以来的酷刑,革除了宋朝黥面的粗蛮办法,都具有改革者的作风。而且南宋以来有些地主收流民为客户,既把他们当作佃农,也把他们视为农奴买卖,忽必烈也下令禁止。马可波罗亲眼所及,也盛称元世祖注重农事体恤贫民储备饥荒等等善政。我们再看在他手下任要职的一批汉人的经历,也可以看出他们都有扶助明主的抱负。明太祖朱元璋对蒙古人无好感,他手制《大诰》就道德指斥“胡元制主”的不当,但是他的帝王庙,仍以元世祖的神位与他选定的其他4个帝王,即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一起配享,他自己也到他们灵前行礼(他之崇拜这些人,并不是盲目的。他以前也享祀隋文帝,后来却又将其灵位撤去)。
但是忽必烈的志趣,不一定是他的成就;他的作为也不一定是他留下的传统。
忽必烈登皇位后对于军事上的指挥已有重要的改变。他以军事行动为政治上的手段,不像成吉思汗一样,以为征伐的本身就是一种目的。元世祖起先南守北攻,亲自率兵包围卡拉科伦。然则即使在阿里不哥这问题解决之后,他就未曾再亲临南方前线。攻宋以水军为主,军事也大多用汉人,船只则大部造于汴梁。他原来拟用史天泽为统帅,但是史以年老辞,改用伯颜,是因为伯颜不嗜杀人。蒙哥所用战法,至此都已放弃。忽必烈不冒险攻坚,不轻举急进,不专事破坏。他之围困襄樊,费时四年半(1268年夏迄1273年初),不到这汉水之上的重镇攻陷,他不以大部队冒险深入。在这些地方,忽必烈总表示他筹谋全局时以南方的办法对付南方;北方的办法对付北方。因之他自己也成为了一座挡箭牌,防制了蒙古人对南方的荼毒。他对能知政事高达的诏谕里明确指出:“使百姓安业力农,蒙古人未之知也。”,即此已经很明显的表示了他自己的立场。不过他自己为蒙古人,又要保持蒙古的语言,提倡蒙古新字,不愿像拓跋宏那样的汉化(详本书“北魏拓跋氏”一章),在军事方面蒙古人的服务又不可或缺,而他在维持大可汗的地位(最少要防制一个竞争者使用如此的名号),更不得不拉拢蒙古人。他所赐“先朝皇后”以下各王子贵族的金帛,数目丰厚,终生未除,也都是这种妥协政策下的产物。关于用人一事,他在1285年谕右丞相安童:“此事当蒙古人不知,朕左右复无汉人,可否皆朕自决。”而安童本人尚是蒙古人中较开放者,受汉人儒臣尊敬。皇帝还要如此向他开说,可见忽必烈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是遂行自己的政策,经常左右
为难,不如我们所想像的得意称心。马可波罗已经提及蒙古皇帝统治下的大多数汉人对他的种族政策不满。现在的美国作者 John Dardess 在说他用人时,按种族分为四级,实在是“超国籍”的办法,虽然他也有事实上的根据,这种说法不容易为中国一般读者接受。
不过有了这些矛盾,我们即要以领略到历史上两个民族具有不同的背景,而在文化发展的过程上讲,其进度也不相同,要在同一的体制下存在,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
色目人之被引入事端之中,则因为他们大都是中亚腹地土著,如过去之苏定安种及刻下的回纥,都以经商著名,也成为蒙古人的经纪。然而游牧民族所掌握的产品无非牲口马匹皮毛。这些产品要能有利的推销于市场,纯靠专门的商人批发垫借,代他们主持。很多色目人即长期与蒙古人交往,也供应他们所需要的物品与兵器,在蒙古人占领中亚之后,很多尚成为各地的承包纳税人,他们也随着蒙古军事政治力量之扩张进入中土。
以上如许复杂的因素,很容易使元朝的财政税收处于不利的状态。我们还不能忘记,蒙古人在1234年才灭金,忽必烈在1260年才称帝,1271年才称他的政治组织为元朝,1276年元军才入临安,1279年才消灭了南宋最后一重抵抗,统一中国。这从华北进展到华南中间也近于半个世纪。而且我们前面讲过,金与南宋之覆灭,也都与它们的财政破产有关。所以忽必烈始终没有接收过一套有系统和有成效的财政税收组织。
严格的讲来,元朝的财政税收,也就是没有组织与系统。《元史》“食货志”说:“其取于内郡者,曰丁税,曰地税,此仿唐之租庸调也。其取于江南者,曰夏税,曰秋税,此仿唐之两税也。”
所说内郡即是华北,其原则即是按户或按丁抽税,同等税率,不计内部详细家资之上下。虽然其户又析为“丝银全科户”及“减半科户”等四类,后又划分为八等,其基本原则不变,即每类每等仍按一定的数额纳税,骤看起来,其税率甚高,如“包银”每户四两,后减为二两。而实际则所登记之户并非一户。董文炳为县令时即“使民众聚口而居,少为户数”。因之世祖统一全国时,登记的户数逾1400万。而整个长江以北不及200万,其中约一半为“五户丝户”,他们所缴的赋税,已配给于蒙古的贵族。
然则情形尚不如是简单,Herbet Franz Schurmann的研究,华北在元世祖忽必烈掌握之前,并无有效的中央政府,而是全民被分为很多的“封禄”,元时称为“投下”,隶于蒙古贵族之下,中央政府成立之后,才逐渐的将财政税收集中。可是内中有很多特殊的户专对某某贵族履行种种不同的义务,迄未革除。例如朝代中期,还有贵族领有“采珠户”3万户的例子,看样子也不是真有这么多的户口采办珍珠,而是他们有集体供奉珠宝的义务。又如很多漏于登记的户口,查出后编为“淘金户”,也不是实际上强迫他们去当矿工,而是课以一种高税率的财政义务。
华南的税收则是计亩抽税,宋朝的底账在临安接收之后,都已送到北方。可是在宋朝时其数目字即已模糊。元朝除在长江三角洲一带征实物外,一般按底账纳钞。忽必烈在几年之内骤得江南,又要笼络人心,所以一般折换率都对纳税人有利。其受实惠者则为地主而非贫民,而南方人所纳赋税较北方人为低,也迭经有正义感的官员提出。
在元世祖忽必烈的领导之下,有一批色目人,一再提倡“核算钱谷”。有如回纥人阿合马替世祖理财20年,他增加新税收,核实发现隐匿,为皇帝信用,做到中书平章政事,也一手掌握宰相的实权,有派遣手下官僚到各处勘察的权力,为正规的廷臣所不满,直到他为人谋杀之后忽必烈还将凶手明正典刑。又等到阿合马及其手下人贪污枉法的情事为众口一辞的揭举,皇帝才命令发墓戮尸。又有汉人世荣和西番人桑哥也企图替忽必烈加强财政的管制,也遇到类似的命运。桑哥得意之日,各处替他立“德政碑”,后来他为众人攻击,一个近臣尚且向忽必烈进言:“今日百姓失业,盗贼蜂起,召乱在旦夕,非亟诛之,恐为陛下忧。”,元世祖才先后判两人死刑,他们的手下亲信也被惩处,连以前作桑哥德政碑的翰林也被波及。所以赵翼指斥“嗜利”的实为世祖本人,因为他“在位三十余年,几与此三人者相为始终”。《元史》的编者则把三人列入“奸臣传”内。我读中国历史尤其留心财政史几十年的经验,则觉得元朝财政税收亟应整理,同时其国家的收入也大可增加。只是在当日专制皇权之下,由二三悻臣主持,必无好结局。而这时候“天下骚然江淮尤甚”,以至“民有附郭美田,辄取为己有,内通货贿,外示威刑”,也不能说全是诬陷之辞,没有事实上的根据。不过归根结柢,这种种情形还是由于当日无法产生一个确切核实的会计制度,所以“宽仁”则一切马虎,“务实”则下端的残虐无法遏止,很难说得是个人的错误,只是忽必烈是一个手段灵活的大政治家,他又亟于要在各方讨好,才不惜归罪于少数的臣下以保全自己的名誉。
这件事情也终忽必烈之世尚没有着落。1291年御史台奏言:“钩考钱谷自中统初至今余三十年(应作三十余年)更阿合马、桑哥当国,设法已拯,而其余党公取贿赂,民不堪命,不如罢之。”皇帝的旨意则是“议拟以闻”,可是以后也没有确切的下文。
所以忽必烈遗留的一套财政机构,既不副实,也很紊乱。耗费于王公贵族之私囊的既多,国库的收入就受影响。所以除了上述3个“奸臣”以游击战的方式增加财源以外,还要靠以战时姿态于法外征集人员与物资。中统正元间他发的钞票还不算过多,继位的皇帝就不能再保持这种纪录,终演成元末的恶性通货膨胀。这种情形也解释了元朝不能成为一个有主体性的朝代之原因,同时也留下了朱元璋必须以铁腕开创他的系统之背景。
忽必烈的宗教政策,也经后人议论,现在看来,他不相信任何宗教掌握着绝对的真理。各种宗教都可以当作行政的工具。如果僧侣方丈修道士之流任为官吏,与他们同信条的人民就容易治理。所以他早年求“闻学才识”的读书人,也遣人在各处寻访“医、儒、僧、道”。刘秉忠已出家为僧,他又叫他还俗,给他复姓赐名,参加枢密院(一个军事机构)的会议。他在1265年接见马可波罗的父亲和伯父的时候,还央请他们转告教皇,派一百个天主教的长老僧侣,帮助他管理一个日形壮大的帝国。南宋覆亡时在临安降元的是幼帝赵□,当时5岁不到,以后定居大都,也承忽必烈照顾。当时赵□17岁,世祖命他到吐蕃学佛,可惜的是我们也不知道此人的下落。
迄至晚年忽必烈改变了他对各宗教一视同仁的态度。喇嘛教的声望逐渐抬头。其实吐蕃喇嘛僧八思巴之尊为国师,事在中统元年(1260年),即忽必烈开始做皇帝的时候。他曾替忽必烈创制蒙文字母,得到皇帝的信用,他以后辞职回国。我们还不能确切的断定,为什么喇嘛教初时并不显赫以后地位越来越重要的原因。《元史》释老传说:“及得西域,世祖以其地广而险远、民犷而好斗,思有以因其俗而柔其人,乃郡县吐蕃之地设官分职,而领之于帝师。”可能说是因其有实效而见重。但是攻占临安之后,儒士不能抬头,也可能有关。此时可注意的则是以前在他身边占重要地位的汉人如姚枢、许衡、史天泽、刘秉忠和董文炳都在此时前后去世,以后世祖虽说往江南揽访人才,他却再也没有延纳汉人有如款待以上诸臣者。他还再三说江南官太滥,终忽必烈之身,他未曾开科取士。元朝的吏治,吏重于官,这也经明太祖朱元璋在他的御制《大诰》中提及。
元世祖还有一段事迹,在历史这发展上相当的重要,此即是他的两次攻日本。
第一次的远征,事在1274年,当时南宋尚未完全崩溃,元军以朝鲜为基地,参加战役的蒙古及高丽兵25000人,用大小船800只。他们占领沿海的几个岛屿之后于十一月廿日在九州北岸之博多湾登陆。日军已在当地准备停当等候援兵。当日作战胜负未决,夜中台风来袭,联军决定撤退,一时秩序紊乱,结果淹没海中者达13000人。
第二次远征,事在1281年,南宋已被消灭,远征军的数量大为增加。蒙古与高丽军四万人乘船900只,由北循第一次路线进发,南军由宋降将范文虎率领,共十万人,都系中国人。其船只3500艘,由舟山群岛起航,是迄至近代世界史登场以前最庞大的渡海部队。两军在九州西北角汇合。沿海的岛屿毫无抵抗的被占领,远征军就在博多湾上陆。但是在第一次战役及第二次战役之间,日本的镰仓幕府已动员在元军登陆处建筑了一座长堤,限制了上陆部队人马的活动,战事由六月延至七月,胜负未分,八月初又有台风来袭,船舶倾覆者不计其数,远征军的将领数日后乘巨舰逃回,被遗弃的士兵被日军在滩头围剿,被俘的蒙古人、汉人和高丽人不分畛域的被斩首,迄今博多湾今津及志贺岛尚有所谓“元冠冢”,南人之余存者约二三万则被发配为奴。《元史》“日本传”称“盖行省官(忽必烈已预先立日本行省,其长官包括蒙古高丽汉人南人)议事不相下,故皆弃军归”。朝鲜方面的史料称丧失的兵员在一半以上。《元史》则说中国方面参加的10万人,只有3人逃归,连这3人的姓名也记入《元史》中。日本方面的资料则称蒙古的轻骑兵不能与日本装甲的士兵对比,同时中国方面的队伍士气低落。这两次战役也创造了日本人“神风”的传说。
日本人两次将忽必烈派去的使节斩首,又两次的使元军远征惨败,他不得不准备第三次远征。一时中国和朝鲜的海岸忙着造船,水手被征集,海盗受招安,囚徒出狱投效,军队发遣分配。1285年冬,政府预备由长江出口米100万石往朝鲜囤集,好像第三次攻势已箭在弦上。可是“世祖本纪”在翌年年初的纪载称:“帝以日本孤远岛夷,重困民力,罢征日本,召阿八赤赴阙,仍散所顾民船。”在下这决心的时候忽必烈不能没有道义上的勇气。然则他在中国领域以外的发展,如在安南和缅甸,以及最后的攻爪哇,也都没有显著的成效和结果。在这当中,我们也可以看清:在现代社会出现之前,很难能有一个陆上强国也可以同时成为一个海上霸王。其动员既如是的耗费,而人民也要被强迫在他们生活领域不能习惯的方向进展,所以很难能持久。
我们检讨这段历史之余,就觉得虽在700年后,今日想写一部详尽的传记包括忽必烈之一生,仍有相当困难,他的心理因素复杂,有些不见于原始资料。可是要概括元世祖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则不难。他和其他创造中国朝代的人物一样解决了当日一大部分问题,可是也制造一部分新问题(这也是大历史着眼之处,不然中国的历史就不会贯穿各朝代的前后联系)。他不仅统一了从五代十国后期就已分裂的南北,而且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出现,也比较稳健温和。和他作对的侄子海都就曾和其他王子立誓不改变成吉思汗的传统。如此我们也可以说忽必烈至少缓和了蒙古向外发展的残暴。只是蒙古人认为他的汉化过度,中国人则认为尚不够。这也是历史上找不出一个同时管理草原文化与中国精密耕作而产生的文化之共通体制,因之忽必烈到处妥协,他留下的传统也没有真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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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顺帝值得我们在这里特别提出讨论,不是因为他之个性和作为,有特长之处,倒是由于他处境之特殊。元朝一共有11个皇帝,第一个皇帝世祖忽必烈从他称帝之日算起,在位34年(之先的12年不称元朝)。兹后的9个皇帝一共只经历了38年。而最后的一个顺帝却又在位35年。这35年内,元帝国由一个无可奈何的局面终至土崩瓦解。最后明军之北伐,如摧枯拉朽。元朝的覆亡,与其他几个朝代类似。只是通常我们看到异族入主,北方的游牧民族以强悍的骑兵南侵,所向无敌。这次却以多数民族为主,以长江以南为根据地席卷华北。元将或死或降。最后顺帝直到通州失守,才夜半开大都(北京)的建德门北奔,时为1368年,也是明洪武元年。两年后顺帝因痢疾死在内蒙古之应昌(多伦北),他的后妃皇孙全部被明军俘虏,只有太子率十余骑遁去。明朝认为妥欢帖睦尔在国破家亡之前夕,不背城一战,而决心逃窜漠北,是为“顺天命”,所以称他为元顺帝。
传统历史家以“朝代历史”为着眼,顺帝御宇的35年元朝的统治力量与威望都已江河日下,总不外“马上得天下马上治之”的必然后果,那么也就没有如何值得琢磨、切磋之处了。
我们不以为每一朝历史尽是他朝之殷鉴。在前述特殊情形这下,倒也有机会看出中国传统政治的真髓。而且失败也不一定是由于错误,有时某种人文因素在某种环境之下,注定的无法顺利的展开。我们看到一个少数民族虽获得政治领导权而不愿迁就于多数民族政治体系之需要,其统治不能长久。我们虽一面以今日的眼光批评这种体制(因为这是今日读史的首要目的,也就是要把今人的地位解释得合理化),一方面却也领悟到当时限于组织上技术的能力,选择的机会至少(不然我们就不能了解何以历史不能缩短,何以中国不能超次越级立即进入现代)。
接着元朝的是朱明王朝。洪武帝朱元璋很多的设施,今日看来是极不合时宜的,而当日他偏要那样做。也只有将隋唐宋元的历史一口气的看下去,才能体会到他的处境和我们不同,而此中的背景,元顺帝的一段也不可少。
从顺帝的本纪我们不容易看出他的个人性格。传统的作史者,也有把他写作一个典型的亡国之君的情势。比如说:他喜欢田猎,有一次猎于柳林,凡三十五日。他也有西僧教他“行房中运气之术”或称“善秘密法”。若干私人留下的笔记说他和喇嘛僧有公众的淫行,甚至牵涉官员妻女。他也在国事蜩螗之际,于内苑造龙船,“帝自制其样,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又造宫漏,“其精巧绝出,人谓前代所罕有”。此外他教宫女使用各种乐器,在赞佛前舞蹈,都是他“怠于政事,荒于游宴”的证据。这种说法,与记载其他很多亡国之君的行止,如出一辙,其真假不论,只是要将元代之覆亡,归咎于最后一个皇帝之缺乏道德责任感,就有歪曲事实的嫌疑了。
妥欢帖睦尔原来是元朝宫廷政治的牺牲者。他以先朝皇帝的长子被流放,首先住在朝鲜北部的一个岛上,次安置于今日之广西桂林,他曾读少量的汉文书,但根柢不深。1333年他13岁突交好运,被几个权臣迎接出来做皇帝。但是起先7年他完全受制于立他的伯颜(很多蒙古人用这名字,此非灭宋之伯颜)以及当时的太后婶母不答失里的势焰之下。1340年他才利用伯颜之侄脱脱(也有不少的蒙古人用这名字,详下)策动政变,将伯颜及不答失里流放,自主的做皇帝。从他的形迹看来,顺帝是有权能的政客,适于生存,富于弹性,愿意将就妥协,擅长利用一个人物或一种机构去平衡另一人物或因素。例如他自己好佛而主持佛教的各种仪节,却又经常出席经筵听儒臣讲解诗书。在他手下蒙古人和色目人占上风,他却援引一个汉人贺惟一做御史大夫和左丞相。贺说这些职位依成例只有蒙古人能任就,皇帝则赐贺蒙古姓名太平,一定要他居此职位,并且诏省台官兼用南人。他的本纪里也看不出任何偏激的言辞。他对臣下的谏劝接纳与否,也不追究进谏人,我们想象以当时宫廷处境之艰难,妥欢帖睦尔只能将就现实。他固然没有领导能力,可是不是他的机警圆滑,也决难在位如是之久。
顺帝的处境,简略言之,即在元世祖的时代就已排定妥。忽必烈一心要保全蒙古人血统与语言的完整,这在中国以小自耕农为社会主体,实行官僚政治,利用教化作为行政工具的条件下,就已经格不相入,即算忽必烈没有种族主义的心肠,他的政策已经有了种族主义的后果。并且在无形之中,已经将蒙古人的部落思想,带入大都的政治里去。甚至成吉思汗的家法,以“忽烈而台”的选举方式产生大可汗,也给元朝政治留下了一种不良的影响。忽必烈自己的称帝,已经违法,以后皇位的继承人也预先立为太子(甚至弟兄互为皇帝与太子)。可是新皇帝在上都登基,蒙古的宗藩诸王具在,并且每年春夏要驻留上都,要是某一派系的坚决反对,即侥幸在位亦难长久。这也和专制时代天子出诸天命是人间最高的权威观念相冲突。况且元朝的皇后,依成例有她掌握的户口钱粮,有下属的职官,更足以代表她出身的门系之利益。这些条件都促成宫廷政治的不稳。顺帝以前的9个皇帝之内,英宗和明宗被弑,顺帝只9岁,在兵变时不知所终,宁宗只6岁,在位两月逝世,至今历史家还怀疑他死于非命。以上还没有算到成宗与武宗间的安西王阿难答。他也和顺帝一样被簇拥到大都,只是刚称摄政,还没有做皇帝,就被执押解到上都见杀。
自从世祖忽必烈之后,元朝只有一个皇帝,有带兵作战的经验,此即是顺帝的祖父后来称武宗的海山,他在1299年率领元军到中亚细亚与窝阔台的孙子海都作战。后者始终不承认忽必烈的元朝为合法,甚至元帝纵是中国的天子,也不是蒙古人的大可汗(详本书“成吉思汗和忽必烈末段)。他纠集了很多成吉思汗的后裔,一度将两方之间70万的人口驱逐到中国境内。海山镇漠北之后两年海都去世,他的联盟瓦解,海山又继续执行五年的扫荡工作,永远解除了元帝国在西北部所受的威胁,才回上都做皇帝。因之在他手下立战功者,产生了三位权臣。一是燕帖木儿,一是康里脱脱,而最后一位则是上述的伯颜,燕帖木儿和康里脱脱都是色目人,属于中亚的突厥语系,而伯颜属于蔑儿吉角氏,虽是蒙古人,不属于元朝皇室的正统。在1333年武宗早已去世,元朝的皇位也经过很多的周折,可是这时康里脱脱已经早死,燕帖木儿虽然也参与拥戴顺帝,而且将女儿立为顺帝的第一任皇后,他自己却在顺帝正式登极前二月去世,再二年之后,他一家全被清算,其中伯颜的力量为多,因此伯颜成为顺帝朝中惟一的跋扈权臣。
顺帝登极不久,伯颜以太师为右丞相,封秦王(据说那天秦州地震),以后更废左丞相,自此独揽相权。德国汉学家 Herbert Franke 说:“他确定的是反对中国人的,因此他就与年轻的皇帝冲突,而皇帝倒倾向于臣下对中国传统多少有些关心的蒙古官员。”
可是妥欢帖睦尔13岁做皇帝,15岁亲眼看到他的皇后被伯颜牵去处死,他的同情和倾向,在他登极首七年之内,也不会发生任何实质上的作用了。
在伯颜的主持之下,元朝废科举。这种公开的考试制度在元朝本来发轫已迟,直到1315年才第一次举行,去开国已55年,并且其条制将蒙古色目人分为一科,汉人南人另分一科,因此前二者人口,只有全国3%,其分配名额倒有总数50%。并且朝中的大官除少数例外,一向都是蒙古与色目人包办。至此连这种考试刚行20年,也一并停止,以后入仕禄除了少数由学校生员出身之外,就靠父祖的勋绩荫官,或以吏员补官、或以卫士久侍近闼升官了。
伯颜又以汉人造反,重申汉人高丽人及南人不得执兵器之禁。《元史》说他曾提议杀张、王、刘、李、赵五姓人,读来好像不近情理。可是他又确曾以顺帝名义下诏:“汝宁棒胡、广东朱光卿、聂秀卿皆系汉人。汉人有官于省、台、院及翰林集贤者可讲求拘捕之法以闻。”而更不合情理的,则是他又禁汉人学习蒙古文及色目文。一方面元朝法律有明文规定:凡五品官以上所进表章都要以蒙古文为正本,汉文为副本。
伯颜于1340年败后,他好多措施都被放弃,譬如科举又已恢复。只是有些原有种族上不平等的法令,依然存在,例如“诸蒙古人与汉人争,殴汉人,汉人勿还报,许诉于有司”。又如“诸蒙古人因争及乘醉殴汉人死者,断罚出征,并全征烧埋银”。这类条文与元朝及顺帝全始终。我们今日提出这些文件,也不专在替汉人鸣不平,(因为鸣不平没有浓厚的历史意义),而是指出元朝人不明了中国官僚组织的真性格,因此也不明了他们自己所作所为的真实意义。
从长远看来,要是蒙古人决定了他们自己统治者的地位和色目人的次要地位,都应长久的保持,有如世袭的阶级,则他们的政治体系也应当构成“封建”形态。这也就是说,自始就以地方分权的办法,听任宗室王子主持他们采邑内部各种民事刑事,王室只要求他们供应军事上的人员马匹,并且按时进贡,然后各采邑才能彻底的举行次层的封建,这样才能将全社会构成一个金字塔的模样,全民都有尊卑长幼的序次,而且通过遗传,永不更动。更之地产也要与政权不相划分,经理人员则为武士,如此才能防制社会的流动性摇撼全部体制。同是享有特权者,也各有他们在社会里固定的功能。日耳曼之部落在中世纪以前征服西欧时,就用这种体制,产生了西方的封建制度,而且维持好几百年。可是事实上忽必烈的组织系统,又采取中央集权制,不仅地方政府分为路、府、州、县,官员由大都委任,而且再由中央派出行中书省、行枢密院和行御史台。《元史》里面的“百官志”,名目浩繁,共有文散官四十二阶武散官三十四阶,依原则各官按品级都能互相交替,甚至“投下”(贵族的食邑)也由中央政府设官分职的看管,佛教的寺院成了贵族出纳款项的银行。于是食禄的贵族全无责任,反因他们利薮之所在,开倾轧争夺之门。
蒙古人倾向实际,不耐心于中国传统政治的道德观念和抽象原则。殊不知官僚政治虽有无数矫揉伪饰的地方,其提倡对自身的约束和对人的揖让却并不是全部做作。并且这种道德观念确是各人衷心奉行,或者只成为社会上的一种压力没有实际的区别。在当日无法将亿万军民个别的管理得全无差错的时候,这些抽象原则之精神上的力量仍不可忽视。最低限度它们维持官僚体制上逻辑的完整,间接培植着民间对朝代的信心。一般说来,蒙古人不能体会到这种文化上的因素是一种行政工具;语言上的隔阂,无疑的有决定性的影响。即算对儒家思想最为崇重的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一朝也不过由皇帝的命令将《大学衍义》、《贞观政要》和《资治通鉴》译为蒙古文。以双方心理上和社会习惯上的距离之大,其隔阂不能因此弥补,当时汉人留下很多蒙古人不通文墨、他们不屑与之为伍的纪录。其实官僚不能朗诵诗书,皇帝的圣旨以俚语抄传,本身不一定成为行政上的差错,但是集体的讲则是这些因素在中国特殊的环境里,构成统治者不能赢得被统治者自动合作的关键之所在,伯颜不过将这鸿沟更加显明的公诸众览而已。
中国的好几个朝代,都有“中兴”一事。大概朝代初年的军制和财政税收,到中期已失时效,中兴需要一番挣扎,一般新的安排或是改组,或是局部的修正,都要通过社会的中层(中国作家强调“士大夫”,外国作家则指名为“绅士阶级”)才能透入到基层机构的民间里去,这时候不是朝廷的一纸通令可以达到目的,也不是全靠军事行动所能生效,民间对朝代的信心,常有左右全局的可能。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断言蒙古人的元朝没有通这一磁。要不是过去的纪录太坏,人心离散的话,顺帝这一朝,有脱脱(此是伯颜之侄非康里脱脱)的领导力量,修辽金宋三史,修贾鲁河,使黄河入故道,又有扩廓帖木儿的军事领导力量,朝廷又一度使方国珍降伏,恢复海运,看样子并不是全无中兴的希望。
顺帝朝覆亡的近因,由于财政破产,政府所发的纸币贬值,灾荒时无法适时救济。1351年农民叛变,延及今日的安徽河南湖北各处,将南北的交通截断,于是盐徒张士诚乘机占领东南产米的地区,海盗方国珍则阻止了向北的海运。元军能作战的只有孛罗帖木儿和扩廓帖木儿。后者原名为王保保,因他姑父察罕帖木儿作义子才取蒙古姓名。这时候元军也就是就地招罗人马、饷馈士卒、收纳叛军。孛罗和察罕又因争山西的地盘内讧而动干戈。那原来以强悍称的蒙古骑兵和探马赤军(蒙古以外的人种所组织)这时何在?一个最简捷的答复,则是几十年来,他们只有特权,没有经常的功用,大部人员脱籍改行,所存在队伍也多虚籍,而且饷项也没有经常的供应,不仅中国的腹地如此,内外蒙古的根据地也一时动员不起来。一个显著的例子,则是农民军有一支其领导人称为“关先生”者,以游击的方式,先攻保定不下,就西向取大同,又出塞占领上都,“焚官阙,留七日”,后来更入东北,至辽阳涉高丽,再折回又威胁上都,最后才给孛罗帖木尔南击降,可是如入无人之境已6年。
元朝的最后十年内,宫廷多阴谋,能作战的将领则被处死,也和多数民族所主持之朝代覆亡如出一辙,最后只剩了一个扩廓帖木儿(他的名字意为青铁),朱元境也称他为“奇男子”,可是为时已晚,只能随着“北元”的流亡政府,效忠于塞外。
中国的“第二帝国”经过北魏北齐北周和隋的经营,有了唐朝的发扬光大,又经过五代十国的地方分权,和宋之再统一。元朝的试验,又没有产生任何积极性的结果。等到朱元璋组织明朝时,他一方面好像行动自由,全帝国由他摆布;一方面他的视界,也仍受近千年来历史衍进的限制,因之他的作为,也仍无法超时代的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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